林妄的宿舍在四楼,402,四人间,但只有他一个人住。
开学第一周他就把另外两个室友吓跑了。不是动手,是眼神。他坐在下铺擦头发的时候,上铺那个新生看了他一眼,第二天就申请换了寝室。
林迟跟着他进门的时候,林妄没开灯。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刚好够看清路。林妄把林迟放在自己床上,转身去拿毛巾和热水壶。
"坐好。"
林迟坐在床沿,腿够不到地,脚尖悬空晃了两下。他的校服领口湿了一片,是眼泪,但袖子也湿了——刚才被林妄抱着的时候,他攥着林妄的袖子攥太紧了。
林妄倒了杯热水,试了试温度,递给他。
林迟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没喝。
"喝。"
"不渴。"
林妄看了他一眼。林迟立刻低头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但没敢吐出来。
林妄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坐到他旁边,直接盖在他头上。
"擦。"
林迟在毛巾底下"哦"了一声,开始擦头发。毛巾太大了,盖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鼻尖。他擦得很用力,像要把刚才在教务处走廊里沾上的所有东西都擦掉。
擦完了,他把毛巾从头上摘下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掉泪了。
"哥。"
"嗯。"
"你嘴角是不是破了?"
林妄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确实有一点。刚才教导主任拍桌子的时候,他侧头躲了一下,磕到了桌角。
"没有。"
"有的。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林迟没再争。但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皱巴巴的,包装都压变形了。
"给你。"
林妄看了一眼那张创可贴,没接。
"用不着。"
"贴一下嘛。"林迟举着创可贴,眼睛亮亮的,"不然会留疤。"
"留就留。"
"哥。"
"……"
林妄伸手,一把把创可贴扯过去,撕开,往自己嘴角一贴。
林迟笑了。
那个笑容太亮了。明明眼睛还肿着,鼻尖还红着,但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松下来了,像阴天突然裂开一条缝,光漏进来。
林妄移开视线。
"去洗澡。"他说,"你身上全是灰。"
"没有。"
"有。教务处那个破地毯,灰全蹭你身上了。"
林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确实有一片灰扑扑的印子。他乖乖站起来,抱着林妄给他找的干净T恤和短裤,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人进来。"
"这是你哥宿舍。谁敢进?"
"也是。"林迟想了想,进去了。
水声响起。
林妄坐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发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红痕还在,没流血,就是红。他想起林迟刚才盯着这道痕看的时候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心疼。
那种"我是不是弄疼你了"的表情。
林妄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操。
他抓了一下头发。
浴室门开了。林迟裹着林妄的T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T恤太大了,领口滑到一边肩膀,下摆盖到大腿中间,像穿了条裙子。
林妄看了一眼,立刻把视线挪开。
"过来。"
林迟乖乖走过去。林妄拿起毛巾,让他蹲下来,开始给他擦头发。
动作很粗。毛巾在林迟头顶上胡乱搓,林迟被搓得东倒西歪,嘴里"哎哎哎"地叫。
"轻点哥!"
"事多。"
"你把我头发搓掉了!"
"掉就掉,反正你头发多。"
"我头发不多!"
林妄没理他,继续搓。搓到半干的时候,他停了。
林迟仰着头,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从下往上看他。
很近。
林妄的手还放在他头顶上,没收回来。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林迟先眨了一下眼睛。
林妄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行了,差不多了。睡觉。"
他关了灯。
黑暗里,他摸到自己的枕头,拍了拍,让林迟躺下。林迟躺下了,但没闭眼。他侧着身子,面朝林妄的方向,手指揪着被角。
"哥。"
"又怎么了。"
"你睡哪?"
"上铺。"
"……不要。"
"为什么不要。"
"你上铺那个梯子响。我半夜会被吵醒。"
这是假话。林妄的上铺梯子从来不响。
但林妄没拆穿。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摸黑爬上了上铺。
梯子吱呀响了一声。
林迟在下面"哼"了一下。
林妄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林迟的呼吸声,很轻,很规律,像小猫。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迟的声音又飘上来了。
"哥。"
"睡你的。"
"我睡不着。"
"数羊。"
"数过了。没用。"
林妄闭着眼,没说话。
又安静了五分钟。
然后他听见林迟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林迟在往上爬。
"下来。"林妄说。
"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什么?"
"看你睡没睡。"
"我醒着。"
"那我看你醒着。"
林妄睁开眼。
林迟的脑袋从梯子口探上来,头发还是半湿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他趴在梯子最上面那一级,下巴搁在横杠上,正盯着林妄看。
"你眼睛还红着。"林妄说。
"你嘴角贴着创可贴。"林迟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很轻的笑。怕吵到楼下。
"下来。"林妄坐起来,"别摔了。"
林迟犹豫了一下,从梯子上滑下来。林妄接住他——不是接,是拽,一把把他拽到自己旁边。
林迟跌进他怀里,"咚"的一声。
"你干嘛!"
"别动。"林妄把他按在自己身侧,扯过被子盖住两个人,"睡。"
林迟没动。
他的后背贴着林妄的胸口,能感觉到林妄的心跳。不快,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哥。"
"嗯。"
"你心跳好快。"
"没有。"
"有的。我贴着呢。"
林妄没说话。
他把林迟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抵在林迟的头顶上。林迟的头发还有水汽,蹭在他下巴上,痒。
"睡吧。"他说。
林迟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下来了。
林妄没闭眼。
他听着林迟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窗外的风吹动窗帘,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林迟的后颈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林妄看着那条线。
他想:这不在规矩里。
哥哥不会这样抱着弟弟睡。
哥哥不会让弟弟躺在自己旁边,闻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哥哥不会在弟弟睡着之后,还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想:这不在规矩里。
但他没动。
他把林迟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手臂从被子底下绕过去,搭在林迟的腰上。
很轻。
像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