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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生簿上的阳光

哥哥他不太正常

十月校庆周,学校课表大换血,正课被砍掉一半,换成各类活动。

林迟的班级抽到了"校外写生"。

目的地是老街后面的公园,离学校骑车十分钟。老师说可以自愿报名,也可以留在教室自习。

林迟本来想留在教室。

但同桌女生拽着他胳膊说"一起去吧一起去吧,公园里有人在卖棉花糖",他没好意思拒绝,就去了。

公园里人很多。

各个学校的学生三三两两散落在草坪上,铺开画板,支起画架。有人在画树,有人在画湖边那群鸽子,还有人干脆躺着看天。

林迟挑了一棵梧桐树,坐在树荫下,打开写生簿。

他画画很好。

不是那种参加比赛拿奖的好,是安静的好。他画的东西总是很细——树皮的纹路、叶子上被虫啃的缺口、远处电线杆上停着的两只麻雀。

他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来回蹭,慢慢地把那棵梧桐从纸上"长"出来。

"你画得好好看啊。"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林迟吓了一跳,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歪线。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相机,脖子上挂着相机带。男人穿着卡其色马甲,戴着棒球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男人说,"我是自由摄影师,今天来这边拍一些素材。刚刚不小心看到你画画,没忍住说了一句。"

林迟把那道歪线用橡皮擦掉,小声说:"没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林迟。"

"林迟。"男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你今年多大?"

"十三。"

"十三岁就画成这样了?"男人啧啧两声,蹲下来,凑近看他的写生簿,"小朋友,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走美术方向?你这个观察力,比很多高中生都好。"

林迟的脸微微红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他。

男人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我姓陈,开了一间摄影工作室。如果你以后对美术感兴趣,可以来找我,我给你一些建议,不收钱。"

林迟犹豫了一下,接过名片。

名片是素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陈叔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再去那边拍几张,回头聊。"

他转身走远了。

林迟低头,把名片夹进写生簿里,然后继续画。

梧桐树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他正在细描叶脉。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纸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他觉得这一刻很好。

如果没有后面的事,这大概会是他记忆里最安静的一个下午。

林妄其实不知道弟弟今天去了公园。

他本来应该在学校的,但上午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说"你弟弟那个周浩转学的事,家长有一些意见,我们希望你能解释一下"。

林妄的解释很简单:

"我给他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儿子霸凌同学。他爸觉得丢人,就转学了。"

班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以后不许再用这种方式。"

林妄没答应,也没拒绝。

中午他回家吃饭,发现林迟不在。

问了邻居才知道,今天学校搞活动,去了公园。

林妄放下筷子,拿了车钥匙就出门了。

公园不大,他沿着湖边找了一圈,最后在那棵梧桐树下找到了林迟。

他本来想走过去,叫一声弟弟,然后一起回家。

但他停住了。

因为林迟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人离林迟很近——太近了。近到不正常。他蹲着,视线和林迟齐平,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林妄注意到,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碰一下林迟的头发,但最终没有碰到。

林妄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没有动。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慢慢把手收了回去,然后站起身,转头看向林妄的方向。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林迟也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到哥哥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表情他看不懂。

"哥?你怎么来了?"林迟站起来。

林妄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过来,走到林迟身边,伸手把写生簿合上,塞进林迟的书包里。

"走了。"

"可是老师说要等到——"

"我跟你老师说过了。"林妄拎起书包,甩到自己肩上,"回家。"

林迟看了一眼陈叔叔。

陈叔叔微笑着冲他摆了摆手,说:"下次见。"

林迟也摆了摆手,然后跟着哥哥走了。

走出公园大门,穿过一条马路,走到看不见那个人的地方,林妄才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迟。

"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

林迟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啊,他就是夸我画画好看,给了我一张名片。"

林妄伸出手。

林迟不明白。"什么?"

"名片。"

林迟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把名片拿出来,递给他。

林妄接过去,看了一眼。

素色名片。"自由摄影师,陈某某"。一个电话号码。

他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久到林迟忍不住说:"哥,他真的没怎么样,就是夸了我几句……"

林妄没有说话。

他把名片放进自己口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以后不许收陌生人的东西。"

"可是他没有恶意……"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恶意。"林妄的声音忽然变冷了,"但我知道,一个成年人,不会无缘无故蹲下来跟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聊天。"

林迟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太干净了。"林妄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你总觉得每个人都是好人。"

"不是每个人都是坏人。"林迟小声说。

林妄没有反驳。

但他把林迟拉到身边,让他走在自己内侧,远离马路的那一侧。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晚上,林迟睡着了之后,林妄坐在客厅里,把那张名片放在桌上,打开手机。

他查了一下"陈某某 摄影"。

没有任何结果。

没有工作室,没有社交账号,没有作品。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名字。

林妄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名片撕碎,丢进垃圾桶。

他走到林迟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林迟睡得很沉,被子踢了一半在地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林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走进去,帮弟弟把被子盖好。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你。"

他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锁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