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

从那天起，陆衡开始频繁出现在裴知让的生活里。

不是刻意的。至少表面上不是。他总说"路过"——路过裴知让的公司，路过裴知让常去的咖啡馆，路过裴知让住的公寓楼下。北京那么大，他路过的频率未免太高了。

"陆少，"林屿在办公室里看着又出现在沙发上的陆衡，忍不住开口，"你今天又是路过？"

"嗯。"陆衡头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中关村这条路我天天走。"

"你住朝阳公园那边，来中关村要穿半个北京城。"

"我乐意。"

林屿看向裴知让，眼神里写着三个字：你管管。

裴知让假装没看见，低头看代码。

陆衡在沙发上躺了四十分钟，起来，走到裴知让桌边，俯身看他的屏幕。

"这是什么？"

"分布式训练框架。"

"看不懂。"

"嗯。"

"你天天写这个？"

"嗯。"

"不无聊？"

"不无聊。"

陆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指尖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一个参数。

"这个，是不是写错了？"

裴知让低头看。batch_size，他写成了2048，应该是1024。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不懂代码，但我看得懂数字。2048在这个模型里太大了，显存会爆。"

裴知让沉默了。

"你——"

"我大学读金融，但辅修过计算机。"陆衡坐到他对面，翘起腿，"别把我当纯废物。"

"我没——"

"你有。"陆衡笑了，"你第一次见我，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这人谁，怎么还不走。"

裴知让的耳根又热了。

"我没有——"

"你有。"

陆衡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裴知让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头顶。

"改一下。"陆衡的手搭在椅背上，下巴几乎抵着他的发顶，"改成1024，再跑一次。"

裴知让改了参数，重新运行。果然，显存占用降了一半。

"……谢谢。"

"不客气。"

陆衡没走。他的手还搭在椅背上，指尖离裴知让的肩膀很近。

"裴知让。"

"嗯？"

"你头发该剪了。"

"是吗？"

"嗯。太长会挡眼睛。"

裴知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刘海快遮到眉毛了。

"回头去剪。"

"我带你去。"陆衡说，"我知道一家店，理发师手稳。"

"不用——"

"走吧。今天周末，你加什么班。"

"明天还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陆衡的手从椅背上移开，落在裴知让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走。"

裴知让站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了。他明明有一堆事要做，明明可以拒绝，明明——

他跟着陆衡走了。

林屿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给同事："哥被拐跑了。"

理发店在三里屯后面的一条小巷里。不大，装修得很工业风，水泥墙，铁管架子。理发师是个染紫头发的小伙子，叫阿K。

"陆哥！"阿K看见陆衡，热情地打招呼，"好久没来了。"

"带朋友来。"陆衡指了指裴知让，"给他修一下，别太短。"

"好嘞。"

裴知让坐在椅子上，阿K给他围上围布，开始洗头发。

"你平时用什么洗发水？"阿K问。

"随便。"

"头皮有点油，发尾干。你熬夜多吧？"

"……多。"

"我就说。你这发质，得用控油加滋润的，两步走。"

洗完头发，阿K开始剪。推子嗡嗡地响，碎发落在围布上。裴知让闭着眼睛，感觉推子从后颈推上去，凉飕飕的。

"陆哥，"阿K一边剪一边聊天，"你上次那个发型我给你改了一下，你后来有没有照镜子？"

"照了。不错。"

"那当然，我阿K出手，能差吗？"

裴知让闭着眼，听着他们的对话。陆衡的声音懒懒的，偶尔接一两句。阿K的话多，像个小喇叭。

"裴哥，你做什么工作的？"阿K问。

"做AI的。"

"哇，高科技。那你们是不是天天跟机器人打交道？"

"……差不多。"

"陆哥也是高科技吗？"

"不是。"陆衡说，"我是高科技的消费端。"

阿K哈哈大笑。

剪完了。阿K拿镜子给裴知让看后面。后颈修得很干净，两侧推短了，刘海刚好到眉毛上面一点。

"怎么样？"

裴知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比之前精神了。

"还行。"

"什么叫还行！"阿K不满，"这叫帅好吗！裴哥你底子好，稍微修一下就——"

"行了行了。"陆衡打断他，"别夸了，夸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裴知让确实有点不好意思。他的目光在镜子里和陆衡对了一下，又移开了。

付了钱，走出理发店。北京的秋天下午，阳光很好，风不大，温度刚好。

"饿不饿？"陆衡问。

"还行。"

"那就再走走。"

他们沿着小巷往前走。两旁是各种小店——咖啡馆、花店、买手店。行人不多，偶尔有人骑着共享单车经过。

"裴知让。"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做不下去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裴知让想了想。

"没想过。"

"你太自信了。"

"不是自信。是没时间想。"

"那现在有时间了。"陆衡停下来，看着他，"假设一下。假设裴氏倒了，你从三十亿变成零，你怎么办？"

裴知让看着他。

陆衡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我不知道。"

"你会恨吗？"

"恨谁？"

"恨让你倒的人。"

裴知让沉默了。

"会。"他最终说。

"恨到什么程度？"

"恨到——"裴知让停了一下，"恨到不想再见到那个人。"

陆衡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裴知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陆衡。"

"嗯？"

"你为什么问这个？"

陆衡没有回头。

"随便问问。"

他继续走。裴知让跟了上去。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