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的冷雨簌簌坠落,砸在被炮火烧得焦黑的土地上,转瞬就被余温蒸干,只留下遍地又湿又冷的泥泞。漫天浓重的硝烟沉沉压覆在江桥上空,遮尽天光,把整片战场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死寂昏暗里。朔风卷着江面上的寒意横冲直撞,掠过荒芜无遮的阵地,呜呜呜咽,像遍地无声的哀恸。
我踩着凹凸的弹坑艰难挪步,身上单薄的布衣早已被风雨浸得发硬,死死贴在皮肉上,彻骨寒凉层层往骨缝里钻。四周没有半分避风之处,草木尽焚、工事残破,满目只剩焦土残垣,凛冽罡风毫无阻拦地撕扯着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冻得我浑身发僵,四肢沉重麻木。
我刚靠近战壕边缘,想要接应负伤撤下的战士,头顶骤然炸开凄厉的破空尖啸。
炮声猝不及及。
刺目的火光撕裂灰蒙蒙的天幕,震耳的轰鸣碾压过风声。巨大的气浪迎面撞来,将我单薄的身子狠狠掀得踉跄后退。漫天碎石、焦土、炸裂的木屑腾空而起,又密密麻麻砸落下来,在这阴寒萧瑟的战地间,铺展开最残酷的杀机。
我根本无处可躲。
尖锐锋利的碎石裹挟着炮火的冲力,狠狠斜插进我的左腿外侧。
那一刻,周遭呼啸的风声、远处厮杀的呐喊、隆隆不绝的炮响仿佛瞬间被隔远,天地间所有的感官,都被骤然炸开的剧痛彻底填满。
阴冷潮湿的冻土接住我踉跄跪倒的身子,冰凉刺骨的泥水瞬间浸透残破的裤管,黏贴在撕裂的伤口之上。深秋战地的寒风肆意灌进血肉翻卷的创口,像是无数根冰针反复穿刺、碾磨骨缝。冷风过境,伤口滚烫的撕裂痛与天地间极致的寒凉死死纠缠,一热一冷反复撕扯,疼得我浑身骤然僵直,连呼吸都狠狠顿住。
冷雨细细密密砸落,落在狰狞的伤口上,浇熄皮肉渗出的微温,换来一阵发麻的钝痛,转瞬又翻涌出更尖锐的刺痛。雨水混着血水顺着小腿蜿蜒淌进泥泞,在冰冷漆黑的泥土上晕开暗沉的血色,很快又被飘落的冷雨、刮过的寒风尽数冲淡,凉得彻骨,痛得钻心。
遍地散落的弹壳被冷风吹得轻响,残破的断木歪斜在弹坑之中,满目疮痍的战场死寂又残酷。大地随着不断爆炸的炮火微微震颤,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让嵌在肉里的碎石更深一分,粗糙的石棱反复剐蹭着血肉,细密尖锐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全身,从左腿窜至四肢百骸,缠骨绕筋,挥之不散。
从前战火不侵,我站在这片阵地之上,风雨不扰、炮火不伤,从不知战地苦寒,更不懂血肉负伤的彻骨剧痛。
可此刻异能散尽,我只是一介身着单衣、立于寒天战场的凡胎孩童。
没有护盾隔绝风雨炮火,没有异能消解伤痛。周遭每一缕风、每一滴雨、每一寸冰冷泥泞,都在成倍放大伤口的苦楚。漫天硝烟压得人胸口发闷,阴寒肃杀的环境裹着翻涌不止的剧痛,层层叠叠困住我单薄的身子,让眼前阵阵发黑,额间冷汗层层沁出,沾湿的碎发黏在惨白冰凉的脸颊上,被寒风一吹,冻得发麻发僵。
我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痛呼硬生生锁在喉间。牙齿剧烈打颤,不是全然因为酷寒,更是这天地绝境里无处排解的剧痛。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单薄的肩头簌簌哆嗦,跪倒在满目残败的焦土之上,渺小又狼狈。
身后战士惊惶的呼喊穿透风声传来,炮火的尖啸再次逼近,危险仍在咫尺之间。
可我抬眼,望着硝烟笼罩的破碎山河,望着依旧死守不退的将士身影,任凭寒风剐骨、伤口裂痛、天地苦寒,摇摇欲坠的脊背,依旧一点一点,倔强挺直。
冷雨萧萧,风声泣泣,炮声隆隆。
整片荒凉战场的极致凄寒残酷,尽数落在我负伤的血肉之上,疼得我刻骨铭心,却也让我愈发清醒。
我已立于沙场,便再无退缩之地,便可守护我所在的时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