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溪,悄无声息淌过人间,一晃便是四十余年。
当年寂灭渊崩毁掀起的大地震荡,早已被世人淡去。灾厄没有降临,战火不曾燃起,村落与城池在轮回里生生灭灭,春种秋收,婚丧嫁娶,烟火绵绵不绝。那些遥远上古的神与劫,锁与钥,都变成老人口里模糊零散的传说,越传越淡,到最后,大多只余下一句“古时有一场惊天浩劫,幸得天道神明出手,才保世间太平”。真相被诸神刻意掩埋,所有牺牲、欺瞒、以命相赌的反叛,尽数沉进岁月的褶皱,再无人记得。
那片藏着秘核的雾谷,依旧静卧在群山深处。终年不散的白雾像一层厚重帷幕,把谷内一切都同外面的世界隔开。林间瘴气缠绕,路径随雾流转,凡是贸然闯入的山民,大多都会在里面绕上大半日,最后糊里糊涂被一股无形力量推回谷口,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当地人口中的“迷魂坳”,无人敢轻易踏足。秘核埋在腐叶与黑土之下,像一块沉静的顽石,内里那三股纠缠不休的力量,一直在缓慢交融、拉扯,耐心等候一个能叩开这层外壳的契机。
来的是一个采药少年,名叫砚禾。
他不过十七,家在山外小镇,靠进山采珍稀药草换银钱,给卧病在床的母亲续命。这日山外药源稀少,他一心寻那一味能温养脏腑的雾心草,不顾乡邻劝阻,顺着隐约的草迹,一头扎进了这片被白雾封死的山谷。雾气裹住他的瞬间,周遭的山声一下子消弭,连鸟鸣风响都淡得像隔了一层水,天地之间,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脚下腐叶被踩碎的闷响。
他攥紧背上药篓,手里攥着一把短锄,在白茫茫里摸索前行。越往谷心深处走,空气便越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自心底慢慢浮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远远唤他,勾着他不由自主往前。起初只当是寻药心切,可紧接着,一股冷热交织的暗流从地底漫上来,穿过鞋底,顺着血脉一路直撞灵台。少年猛地顿住脚步,眉头紧蹙,心口突突狂跳,耳里响起细碎又混杂的声音——有暴怒的嘶吼,有温柔的轻叹,还有一种荒凉到极致、像埋了万古的孤寂,层层叠叠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循着那股悸动,拨开厚厚的腐殖层。
泥土之下,一枚拳头大小的石胎静静躺着。外皮粗糙,灰扑扑,乍看和山间随便捡来的乱石没有区别,可只要凑近,便能看见石皮之下,有明暗两色在缓缓流动:沉黑如永夜,淡金像碎星,两股光流彼此缠绕、冲撞,又在某一瞬轻轻相融,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砚禾俯身,好奇地伸出指尖,想要碰一碰这奇异的石头。就在指尖触到石胎表层的刹那,秘核内部积压了四十余年的力量猛地被这一缕鲜活温热的凡魂引动,长久封存的躁动轰然炸开。整座山谷剧烈震颤,白雾疯狂翻涌,化作一团团盘旋旋转的涡旋,地底传来低沉闷响,像沉睡巨兽骤然醒转。石胎表层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一缕混杂黑金的微光自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少年指尖,悄无声息钻进他的血脉,融进他尚未成型的神魂。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砚禾踉跄跌坐在腐叶上,浑身肌肉不住抽搐,眼前不断炸开幻影:他看见崩碎的深渊,看见满身银链、黑袍染血的孤寂身影,看见一身金辉、在黑暗里奔赴牺牲的少年,看见九天之上那些面无表情、俯瞰众生的神明。无数破碎的悲与怒、执念与不甘,一股脑灌进他的脑海,不属于他的记忆、不属于他的爱恨,疯狂冲击着他原本干净纯粹的凡心。他想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只有细碎的呻吟闷在胸腔,金黑两色微光在皮肤底下游走,在他眼底交替一闪而逝。
远在凌霄殿,值守的巡天神念捕捉到这一缕骤然升腾而起的异动,猛地一振,急急忙忙向主神传讯。诸神方才还在安然享受人间源源不断涌来的万民祈愿,这突如其来的波动,像一根冷刺扎进他们从容的棋局。众神神色骤变,立刻催动神息,向着这片深山压落,想要在那秘核彻底破壳之前,将这新生的异数连根斩除。
山谷里的震荡还在持续。石胎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里面那团已经全然新生、不再属于旧锁、旧钥,也不属于浩劫的存在,借着砚禾这一缕凡魂作为引信,正在慢慢挣脱外壳的禁锢。少年蜷缩在腐叶之间,浑身被冷汗浸透,那些涌入心底的古老怨与反抗,一点点在他灵魂深处扎根。他本只是一个为母寻药、只求安稳度日的平凡凡人,可命运的暗流已经将他卷进这盘延续万古的残局。
白雾在四周疯狂翻卷,天光被浓浊的雾色遮蔽,远方已经传来神明落降时那种冰冷、厚重的天威。秘核之内,那新生存在借着少年神魂为媒介,悄悄向外蔓延,既不彻底破壳,也不肯就此沉寂,只借着这一具凡躯藏起自身,静静等候,等候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降临,等候一场新的对峙,在这片迷雾山谷,悄然拉开序幕。1
怎么也太有悬念了,作者大大写得好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