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渊从无生路,亦无归途。
自白泽踏出最后一步、彻底坠入渊口的刹那,世间一切感知尽数被蛮横剥夺。
没有晨昏昼夜,没有风声动静,甚至连流逝千万年的时间,都在这片禁地彻底静止。目之所及,是浓稠如墨、碾压一切的死寂黑暗,并非寻常夜色,而是天地虚无凝聚而成的浊暗,沉沉覆压下来,化作无数冰冷无形的桎梏,缠覆四肢、掩覆口鼻,死死拽着她的神魂,试图将她彻底消融于这片荒芜虚无之中。
她早已圆满成型的瑞骨,此刻正在躯壳之内剧烈震颤、嗡嗡鸣响,发出濒临破碎的凄厉悲鸣。瑞兽本源承天道气运、守世间清明,天生克制阴邪虚无,也天生畏惧这抹杀万物、超脱天道规则的寂灭渊。这是刻在神魂骨血里的本能恐惧,是至高瑞气面对绝对虚无时,最无力的战栗。
刺骨的虚无之力顺着肌理渗入经脉,不断侵蚀着她的仙力与神魂。白泽猛地咬紧牙关,狠狠咬破舌尖,浓烈的腥甜滋味在口腔炸开,尖锐的痛感刺破无边麻木,强行将濒临沉沦的意识拽回清明。
她绝不能退。
三百年枯等,三百年执念,她熬过了古战场的岁岁孤寂,踏过了生死执念的万般煎熬,若是在此刻退缩,便是彻底辜负了自己,也彻底弄丢了凌夜最后的痕迹。
漆黑渊底,空旷死寂,她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呼喊。
“凌夜——!”
清亮又嘶哑的嗓音裹挟着极致的思念与焦灼,骤然炸开。可这片黑暗太过霸道,所有声响甫一出口,便被虚无彻底吞噬,消散无踪,连一丝微弱的回音都未曾留下,徒留更深的死寂裹挟着她。
白泽缓缓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仅剩的精纯瑞气,倾尽余力在周身撑起一层薄薄的微光结界。浅白色的瑞光微弱又单薄,在无边黑暗中摇摇欲坠,如同狂风暴雨中苟延残喘的残烛,明明岌岌可危,却执拗地守住一方微小的清明,为她隔绝些许虚无的侵蚀。
借着这寸缕濒临熄灭的微光,她抬脚,一步步踏向深不见底的渊底。
沿途遍地狼藉,满目苍凉。破碎斑驳的神格碎片散落满地,断裂腐朽的仙骨堆叠层层叠叠,皆是上古岁月里陨落在寂灭渊的无上强者。他们曾威震三界、执掌乾坤,风光无量,最终却落得神魂俱灭、只余枯骨残片的下场,在永恒黑暗中默默腐朽,无人铭记,无人悼念。
白泽的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次落脚,骨片细碎的碎裂声都格外清晰。她踩着万千陨落强者的残骸前行,步步沉重,步步皆痛,如同行走在世间最荒芜绝望的绝境之中。
不知步履蹒跚走了多久,忘了时辰,忘了寒暑,就在瑞气即将耗尽、意识快要涣散之际,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前方浓稠的黑暗深处,一点细碎、摇曳的红光,微弱却执拗地亮着。
那澄澈灼热的色泽,绝非圣洁温润的瑞气,亦非清冷寒凉的月辉,而是一种古老、苍凉,裹挟着无尽痛苦与执念的气息——是神魂燃至殆尽,余下的最后一缕不灭余烬。
死寂的渊底,这一点红光,是唯一的生机,也是唯一的执念。
白泽沉寂三百年的心骤然剧烈跳动,狂喜与酸涩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再也顾不得虚无侵蚀的剧痛,顾不得摇摇欲坠的光罩,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朝着那抹红光奔去。
周身脆弱的瑞气光罩瞬间碎裂,冰冷的黑暗铺天盖地将她彻底包裹,刺骨虚无疯狂啃噬她的神魂。可她浑然不觉,眼中、心中,只剩下那一点唯一的光亮,如同溺水濒死之人,攥紧了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声音颤抖,带着压抑三百年的哽咽,轻声试探:“凌夜?”
微凉的指尖堪堪触碰到那抹红光的刹那,极致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窜遍四肢百骸,直抵心脉。这不是物理的冷暖,而是跨越生死的记忆洪流,轰然撞入她的脑海。
无数尘封三百年的碎片画面,汹涌浮现。
诛月台上淋漓滴落的血色,云海裂隙里温柔缱绻的私吻,天道崩塌前他眼底温柔决绝的笑意,还有最后一刻,他拼尽神魂、狠心将她推离死地的决然模样……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恍如昨日。
“白泽……”
一道沙哑破碎、虚弱到极致的声音,骤然在她神魂深处响起,遥远又清晰,荒芜又温柔。
白泽浑身僵直,泪水瞬间决堤,崩溃的哭喊冲破喉咙:“凌夜!是你吗?真的是你!”
“……别过来。”
那道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裹挟着无尽的疲惫与隐忍,“这里是寂灭渊……踏入此地……永世无归……再也出不去了……”
“我不要出去!”白泽死死拢住那点飘忽的红光,泪水滚烫,砸在虚无之中,“我找了你整整三百年!日复一日,岁岁年年,我守着残月,守着旧梦,等了你三百年!凌夜,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绝不走!”
悬浮的红光剧烈震颤、明明灭灭,带着主人极致的情绪波动。
“……傻瓜。”
字句里藏着无奈、宠溺,还有深入骨髓的心疼,“我早已神魂残破,行将消散……早已不配你等候……你何苦自困于此……”
“因为我是白泽。”她哽咽着,字字坚定,“因为你许诺过我,待我补全瑞骨,你便归来寻我。如今我瑞骨圆满,我来找你了,我如约而至。”
红光沉默良久,沉寂的黑暗中,所有情绪都沉淀在这一缕残念之中。
倏然,红光骤然暴涨一瞬,灼热的光亮短暂驱散周遭厚重的黑暗。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微光,白泽终于看清了真相。
那不是完整魂魄,更不是转世残魂。
那是凌夜耗尽最后一丝本源神魂,凝出的一滴心头血泪。
三百年前魂飞魄散的刹那,他舍弃一切轮回生机,独留这一滴血泪,封印残存的意识与所有执念,独自困在寂灭渊的虚无之中,岁岁煎熬,默默等候,只为等她奔赴而来的这一面。
“白泽……带我走……”血泪之中,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白泽立刻伸手,小心翼翼将滚烫的血泪捧在掌心,灼热的温度灼烧掌心,带来刺骨的痛感,她却视若珍宝,死死护着不肯松开分毫,含泪应下:“好,我带你走,我一定带你回家。”
“……走不了了。”
凌夜的声音满是苍凉绝望,“我的残魂执念早已与寂灭渊的虚无相融,根深蒂固。若是强行离开,我会彻底湮灭,从此世间再无半点痕迹。”
白泽浑身冰凉,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直直僵在原地,无尽的绝望瞬间将她淹没。
“……忘了我,好好活着。”
“我不!”白泽厉声哭喊,泪眼婆娑却无比执拗,“我这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忘了你!”
微弱的红光轻轻颤动,带着最后的妥协与贪恋。
“……那便……陪我吧。”
“陪我留在这无光渊底……直到我执念散尽,彻底忘了你……”
白泽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虚无的黑暗之中,双手紧紧捧着那滴摇摇欲坠的血泪。
她清清楚楚知晓,他所言非虚。寂灭渊的虚无无时无刻不在吞噬他残存的意识,他撑了三百年,早已油尽灯枯,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她苦苦寻他三百年,跨越生死,奔赴绝境,终究还是逃不过别离。
可她不甘,绝不甘心。
“凌夜,”她将血泪紧紧贴在心口,神魂阵阵剧痛,声音却坚定无匹,“你说走不了,那我便不走。你说会消散,那我便陪你一同消散。”
“这寂灭渊能囚你的执念,能吞你的神魂,却永远困不住我的心意。”
“只要我一日记得你,你便一日活着,从未消散。”
心口的红光温柔闪烁,似是无声回应。
白泽闭上眼眸,忍着神魂被撕裂重组的极致剧痛,催动自身瑞兽神魂,将这滴承载着他所有执念的血泪,彻底融入自己的心脉神魂之中。
带不走你的残魂,那我便以身容器,纳你入神魂。
渊底万古无光,那我便以自身神魂为火,为你长明不灭。
哪怕这缕心火燃尽我的瑞骨,耗尽我的神魂,让我落得和他一样魂飞魄散的结局,她也心甘情愿。
剧烈的神魂撕裂之痛席卷全身,痛得她几近昏厥,可她依旧死死护住心口那点温热,眉眼温柔而决绝。
无边黑暗之中,素白的身影静静长跪,与这片寂灭深渊相融,与他残存的执念相融。
从此,万古无光的寂灭渊底,亮起了一盏独属于他们的不灭心灯。
灯中藏着执念成痴的疯子,与隐忍三百年的傻子。
两两相伴,囚于虚无,熬过无尽岁月,直至时间尽头。2
老师,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