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城郊的旧巷,墙面上爬着枯败的藤蔓,风卷着碎落叶在脚边打转,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藏在暗处,贴着墙根偷听。
乔奢费独自站在巷口,指尖攥得发白,紫冥幽冥的暗能在经脉里沉沉翻涌,却被他死死压着,半点不敢外泄。方才和沙宾分开的时候,沙宾眼底的忧虑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没有别的选择。路法的神魂烙印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只要他稍有违逆,那股钻骨蚀魂的剧痛便会席卷全身,更可怕的是,烙印连着他的性命,一旦触发惩戒,他甚至没有办法护住杨欢迎。
他答应路法,会把密修典籍里关于剥离烙印的记载带回去。
这是一个双面的局。
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假意顺从,暗中记下典籍的破绽,寻机会彻底摆脱路法的控制;可他心里清楚,路法狡诈多疑,绝不会轻易相信他的投诚,这一步踏出去,稍有差池,不止他,杨欢迎还有整个密修一脉,都会落入深渊。
他抬步,朝着欢欢铁板烧的方向走。
心里预想了无数种说辞,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欢迎开口。要瞒着她,假意去盗取密修古籍,这件事本身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他最怕看见她清澈信任的眼睛,最怕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里,慢慢生出失望与隔阂。
后厨隔间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木门缝隙里漏出来。
杨欢迎还在翻看古籍。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简上的符文,眉头微蹙。方才她对照密修先辈留下的手记,终于找到了一小段关于阿瑞斯神魂禁锢术的记载,文字晦涩难懂,只隐约提到,烙印以阿瑞斯王族本源能量为根基,施印者不死,烙印便永远无法根除,强行剥离,只会让被烙印者神魂溃散。
一想到这句话,欢迎的心就紧紧揪在一起。
她想起乔奢费每次被烙印折磨时隐忍痛苦的模样,想起他明明身为幽冥队长,却从来不愿肆意伤害凡人,想起一次次时空回溯里,那些破碎的、求而不得的过往。她跨越时空三次寻他,好不容易在这个时间线和他相逢,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路法操控,最后落得神魂消散的结局。
隔间门被轻轻推开。
乔奢费走了进来,身影落在光晕边缘,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浓重的阴影中。
欢迎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眼底的愁绪瞬间敛去几分,漾开浅浅的笑意:“你回来了?沙宾那边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库忿斯的人?”
她起身迎上去,自然地想要伸手碰一碰他的手臂,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乔奢费下意识往后微撤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躲闪,让欢迎伸在半空的手顿住了。笑意一点点从她脸上淡下去,她定定看着他:“怎么了?”
乔奢费垂着眼,不敢和她对视,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欢迎,我有事和你说。”
“你讲。”欢迎的心慢慢往下沉,隐隐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路法给我下了命令。”乔奢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要我拿到这里所有记载阿瑞斯神魂术的密修古籍,带回去给他。他说,只要我办妥这件事,就暂缓烙印的惩戒,暂时不动你。”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屋檐。
杨欢迎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轻声问:“所以……你答应他了?”
乔奢费没有否认。他抬眼,终于看向她,紫眸里翻涌着复杂的痛苦,有挣扎,有无奈,还有藏得极深的苦衷:“我没有别的办法。烙印在我身上,我如果拒绝,下一次发作,我撑不住。路法一旦动怒,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
他本意是解释,是告诉她自己的难处,可落在杨欢迎耳中,味道全然变了。
在她眼里,这句话等同于妥协。
她记得前两次时空回溯里的惨剧,记得曾经就是这样,乔奢费在路法的胁迫下,一步步向幽冥军团靠拢,两人之间生出巨大的裂痕,误会堆叠,最后走向生离死别。她拼尽全力回溯而来,以为这一次,他们可以并肩,一起对抗路法,一起寻找生路。
可现在,他告诉她,他答应去路法那边,盗取密修典籍。
那些典籍是密修一脉代代守护的东西,里面的力量如果落入路法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路法可以借着这些记载,改良神魂烙印,掌控更多幽冥战士,甚至反过来,用密修的法门对付密修者。
欢迎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而凉:“所以,你打算把这些古籍交给路法?乔奢费,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落到他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我不会真的给他完整的记载。”乔奢费急忙开口,想要解释自己的计划,“我只是假意顺从,我打算记下里面的破绽,我们可以——”
“假意顺从?”欢迎打断他,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水雾,委屈和不安翻涌上来,过往两次时空里的伤痛记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可是你要靠近典籍,要把信息送给他。乔奢费,我该怎么相信你?前两次……前两次的时空里,我也是这样,相信你,最后换来什么?”
她很少提起回溯的往事,那些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
这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乔奢费的心里。
他愣在原地,紫眸里的慌乱清晰可见:“欢迎,我和以前不一样,这一次我不会伤害你,我是想找机会,我们一起挣脱烙印……”
“一起挣脱?”欢迎苦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可你选择和路法做交易。你在用密修典籍换你一时安稳,换我暂时平安。乔奢费,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开了这个头,底线就没有了。今天是古籍,明天,他会不会让你对密修者动手?”
误会像细密的蛛网,悄然缠绕上来。
乔奢费看着她眼里的疏离与不信任,心口闷痛,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他想把所有计划全盘托出,可他不敢。路法的神魂烙印自带感知,若是他此刻说出假意归降的全部布局,烙印立刻就会触发剧痛,甚至会被路法听见他心底的念头。
很多话,他不能明说。
这份不能言说的苦衷,在欢迎看来,就成了无言的默认。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顺着路法,才能活下去?”欢迎的声音微微发哽,“我跨越两次时空来找你,不是为了看着你向路法低头的。我以为我们是同一边的。”
“我们本来就是同一边的!”乔奢费的声音不自觉抬高,暗能微微躁动,紫紫色的微光在他周身一闪而逝,“我从来没有站在路法那边!只是我现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对抗他!”
暗能闪动的瞬间,欢迎下意识绷紧身子,往后又退了一步。
这个本能的戒备动作,重重砸在乔奢费心上。
他僵住了,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原来,就算来到这个时空,就算相伴走了这么久,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她依旧会怕他,会防备他幽冥的身份。
巷外远处,一道淡淡的紫影隐在黑暗里。是路法派来监视乔奢费的斥候,悄无声息地贴着墙角,听着隔间里传来的争执声,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悄然后退,准备回去把这一切禀报给路法。
路法要的,从来不止是古籍。
他要的,是乔奢费和杨欢迎之间,生出无法修补的隔阂。只要他们互不信任,乔奢费就再也没有依靠,只能乖乖依附于幽冥军团。
隔间之内,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杨欢迎攥紧拳头,压下眼底的湿意,别过头,不去看他痛苦的眼眸:“典籍我不会交给你。如果你一定要完成路法交代的任务,那……你自己想好。”
乔奢费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喉咙干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都没法好好说清楚。
他知道,这个误会,已经种下了。
“欢迎。”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不要急着否定我。”
欢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在很乱,你先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乔奢费静静站了片刻,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最终还是缓缓转身。推开门,重新踏入外面冰冷的夜色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一室暖意。
风扑在他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抬手按住胸口,神魂烙印隐隐开始发烫,像是在提醒他,路法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着他。
他抬起头望向沉沉夜空,低声自语。
“欢迎,再等等我。我不会让两次时空的悲剧,再重演第三次。”
只是他不知道,暗处的斥候,已经带着他们争执的消息,赶回了幽冥据点。而隔间里,杨欢迎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捂住脸,压抑的泪水终于从指缝间落了下来。
她怕,她真的怕再次失去他。
可眼下,她已经分不清,眼前的乔奢费,到底还值不值得她毫无保留地去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