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别院,终年冷清死寂,高墙锁尽风月,也锁尽人间希望。
自被废庶人、终身圈禁以来,顾景曜日日困于方寸囚院,不见朝臣、不闻朝事,无官职、无兵权、无党羽,活得如同苟延残喘的废人。
昔日高居朝堂、野心勃勃的三皇子,曾与东宫分庭抗礼、博弈储位,到头来落得一场空。
他心中恨意与不甘,经年累月积压、发酵,早已浸透骨血。
而今夜,一封隐秘密信,穿透层层禁军把守,悄无声息送入囚院,彻底点燃了他蛰伏许久的疯狂。
信中寥寥数语,字字戳中要害:
帝体大亏,龙势将倾;储妃新孕,东宫根基虽稳,却最忌动荡。此时皇城守备松懈,旧部尚余余力,是唯一翻盘之机。
顾景曜枯坐烛下,指尖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眼底死寂多年的阴霾,骤然翻涌成滔天戾气。
他输了权位,输了前程,输了所有荣光,可他从未认输。
从前他忌惮皇权、忌惮储君威势、忌惮朝野舆论,步步算计、暗中蛰伏。如今已是一无所有,阶下之囚,绝境无退,反倒生出了最疯狂的胆量。
横竖已是废人,若不拼死一搏,此生永无出头之日。
与其困死皇陵、老死囚院,不如铤而走险,逼宫夺权,倾覆朝堂!
夜色深沉,风声萧瑟。
顾景曜褪去囚服,换上一身暗藏的玄色劲装,常年养尊处优的眉眼,此刻布满阴鸷狠戾。
他看似被彻底圈禁,无人往来,实则当年执掌权柄、深耕朝堂多年,暗中埋下无数心腹旧部。那些人或隐匿于禁军底层、或蛰伏于京卫营房、或混迹朝堂闲散官职,从未暴露,只待他一朝号令。
这些年他隐忍不发,假意颓废消沉,任由世人遗忘,就是为了等待今日——帝王病重、朝局动荡、东宫顾惜孕妃、无暇他顾的绝佳破绽。
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扭曲可怖。
他提笔,借着昏暗灯火,亲手写下密令,字字决绝,尽是谋逆之心。
第一道密令,传暗中掌控的京卫旧部:连夜调动城郊潜伏私兵,伪装戍卫,静待凌晨宫门开启,伺机接管外城守备。
第二道密令,联络宫中蛰伏内侍:待三更之后,悄然打开宫城侧门,接引兵马入宫,控制宫内要道。
第三道密令,直指终极图谋:黎明逼宫,挟持病重帝王,下旨废黜太子,自登储位,掌控大晟皇权。
他算得极为精准。
皇帝久病虚弱,连日无法临朝,心神恍惚,无力控局;皇后居中持重,却无兵权傍身;顾北辰满心牵挂孕妻,东宫所有防备皆侧重护佑储妃,皇城中枢守备看似稳固,实则外紧内松。
只要大军入宫、控制金銮殿,挟持帝王,一纸废储诏书便可名正言顺夺下大权。
至于许知意腹中龙裔、朝野舆论、宗室非议,他全然不顾。
穷途末路之人,唯有权欲执念,再无半分底线。
密信封上火漆,由贴身死士连夜送出,分传各处旧部。
做完这一切,顾景曜立于窗前,望着漆黑无月的夜空,低声狞笑,音色森冷骇人:
“顾北辰,许知意……你们坐拥盛世安稳,夫妻情深、即将得子,何其风光。”
“可这天下,本就该有我一份!”
“我落得阶下囚的下场,你们便该陪我一同坠入深渊!”
“此番逼宫,成,则我重掌山河;败,我亦是玉石俱焚,绝不让你们安稳坐拥盛世储位、儿女双全!”
疯狂的执念,彻底吞噬了他最后的理智。
一场赌上性命、赌上宗族、赌上大晟朝局的逼宫谋反,悄然布局,暗流奔涌。
……
此刻的东宫,岁月温柔,安宁无恙。
夜色静谧,殿内燃着安神暖香。
许知意身子倦怠,早早便沉沉睡去,眉眼安然,小腹初怀,安稳恬静。
顾北辰守在榻边,未曾入眠,指尖轻轻覆在她的衣袖之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谨慎。
近日他愈发谨慎,朝堂细微异动、宫中人物流转,皆亲自过问,不敢有半分松懈。帝王体衰,朝局看似安稳,实则最是脆弱,稍有异动,便是风波万丈。
三更时分。
一道黑色暗影冲破夜色,极速落至东宫殿外,是百花宫极速传信的暗卫。
星落闻声即刻现身,接过密信,神色骤变,快步踏入内殿外间,压低声音急报:
“殿下!紧急密报!皇陵别院传来异动,废庶人顾景曜,暗中联络旧部,调动私兵,疑似……筹谋逼宫谋反!”
榻边的顾北辰,眸色瞬间骤冷。
方才所有温柔缱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储君掌天下的凛冽杀伐。
他缓缓起身,动作轻柔,没有惊扰熟睡的许知意,脚步轻缓退出内殿,反手合上殿门。
殿外廊下,夜风彻骨。
楚西风、齐斯年闻声即刻赶来,躬身待命。
“查清了?”顾北辰声音低沉冰冷,无半分情绪。
星落沉声道:“百花宫暗卫全程监视皇陵,截获顾景曜亲笔密令!他调动京卫旧部、城郊私兵,买通宫内内侍,定于明日黎明入宫逼宫,意图挟持陛下、矫诏废储!各处人马已经暗中调动,距离起兵,不足三个时辰!”
疯了。
所有人心中同时浮现二字。
顾景曜已是废人一个,无权无势,身陷圈禁,竟还敢孤注一掷,行逼宫谋逆的滔天大罪!
齐斯年神色凝重:“殿下,顾景曜蛰伏太深,谁也未曾料到,他被圈禁许久,竟还能调动兵马、掌控宫内眼线,此番是拼死一搏、鱼死网破!”
楚西风拱手请命:“属下请命,即刻调动禁军、东宫暗卫,封锁宫门,围剿叛兵!”
顾北辰立在廊下,目光望向沉沉夜色,眸底寒彻万丈,心思飞速缜密推演。
顾景曜绝境反扑,看似疯狂,实则精准掐中所有破绽:帝王病重、朝局空虚、东宫重护孕妃。
此人隐忍数年,筹谋极深,绝非仓促作乱。
“不急。”
顾北辰抬手制止,声音冷静沉稳,字字定局。
“顾景曜想要逼宫夺权、矫诏废储,那本王便给他铺好这条路。”
“传我命令。”
“第一,禁军不动声色,假意松懈宫门守备,放他所有叛兵尽数入城,不可阻拦、不可惊扰,让他自以为计谋得逞。”
“第二,锦衣卫封锁京城九门,截断所有退路,全城戒严,不许一兵一卒逃离。”
“第三,百花宫暗卫潜伏宫墙各处,盯住所有叛将动向,精准锁定顾景曜入京路线。”
“第四,调宁府隐秘精锐,潜伏皇城四周,作为最后合围力量。”
他眸光凛冽,杀伐果断:
“他想以绝境搏皇权,那本王便让他亲手走进天罗地网。”
“黎明之时,金銮殿前,一举平叛,擒杀逆党,彻底根除后患!”
数年隐忍算计,数次暗中作祟,今日顾景曜主动掀起终局之乱。
这一次,再无骨肉情面,再无姑息纵容。
天亮之前,所有谋逆祸根,尽数清算!
夜色两极。
东宫之内,佳人安然入梦,腹藏新生希望。
皇城之外,叛兵暗动,杀机滔天盖地。
一场决定大晟国运的终极逼宫之乱,即将破晓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