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整座宁国公府。
知澜院内外灯火静谧,檐角微风轻晃灯笼,光影斑驳。许知意独立廊下,指尖捏着那页早已字迹淡化的东宫密信,眸光沉静如水。
自收到顾北辰警示,她便留了十二分心神。三皇子穷途末路,暗中派遣残余暗线窥探底细,绝非虚言。百花宫弟子五感敏锐,近两日她早已察觉府外总有若有似无的窥视气息,飘忽不定,隐匿极深,寻常侍卫全然无法察觉。
星落躬身立在身侧,低声禀报:“郡主,属下连续两夜巡查,确认府外西隅小巷常有陌生暗卫蛰伏,来去无声,皆是顶尖潜行高手,应当就是三皇子残留的死士。他们不探府中军务、不查往来书信,唯独紧盯知澜院动静,似是一心想要窥探郡主底细。”
明玉蹙眉:“这群人阴魂不散,一味躲藏防守终究被动,不如属下带人直接清剿?”
“不可。”许知意轻轻摇头,眸底掠过一丝浅淡锋芒,“如今顾景曜仅剩这些暗线,是他最后的底牌。贸然斩杀,只会打草惊蛇,余下残党彻底蛰伏,再无捕捉之机。与其被动防备,不如设局诱之,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她心思缜密,瞬间已有完整布局。
三皇子急于探查她的秘密、探查东宫把柄,已然心焦气急,正是最容易入局之时。既然对方想要窥探,那她便故意露出破绽,引蛇出洞。
当夜,许知意便以密匣传信东宫,与顾北辰暗中互通计策。
不出半刻,东宫回函如约而至。
字迹寥寥,却与她心意全然契合。顾北辰亦打算顺势诱捕残余暗线,彻底肃清三皇子在京残余势力,二人无需多言,默契自成。
是夜,宁国公府故意放松外围警戒,府中侍卫轮岗疏漏、巡查松散,处处皆是“防备空虚”之态。许知意更是故意在院中翻阅看似机密的北境文书,留下破绽,故作疏于防范之姿。
暗处蛰伏的三皇子暗卫果然上当,以为有机可乘,深夜潜越围墙,想要偷探机密、窥测郡主底细。
孰料刚入知澜院腹地,四周骤然灯火大亮。
东宫暗卫与百花宫精锐暗线四面合围,进退封死。楚西风亲自坐镇,招式凌厉,招招锁死退路。
数十名潜藏多日的死士猝不及防,仓促迎战,却早已落入天罗地网。一番缠斗,残余暗卫或擒或诛,无一人漏网。连夜审讯之下,残余党羽名单、潜伏据点、联络暗号,尽数被扒得干干净净。
困扰京城多日的三皇子残余暗线,一朝彻底肃清。
消息传入三皇子禁足府邸,困于深院的顾景曜听闻毕生培植的最后暗卫尽数覆灭,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戾气滔天,却无可奈何。
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可恨意,也自此深植心底。
风波暗定,朝堂暗流暂歇。隔日,宫中传下皇后旨意:秋光正好,桂菊盛放,于御花园沁芳亭设赏花宴,宴请京中二品以上世家贵女,叙闺阁情分,共赏金秋景致。
旨意传入各府,京华贵女纷纷整装待发。
皇后苏洛薇此举意在缓和近日朝堂紧绷气氛,亦是借机安抚世家、稳固东宫朝臣人脉。而京中一众贵女,听闻北晴郡主许知意定会赴宴,心中各怀心绪,嫉妒、不甘、观望,错综复杂。
自许知意归京,一路锋芒暗藏、步步破局,深受帝后看重,又是宁国公嫡女、手握将门威势,更与东宫太子默契颇深,隐隐已是京华贵女之首。
往日众星捧月的世家贵女,心中早已暗藏妒意,早想寻机挫一挫她的风头。
赏花宴当日,御花园秋景烂漫,金桂飘香,菊色缤纷。亭台流水雅致,锦毯铺地,案上珍果香茶、精致糕点罗列,一众锦衣华裙的世家贵女三三两两围坐闲谈,笑语盈盈,却处处藏着闺阁争锋。
许知意一身烟青绣折枝玉棠长裙,妆容清雅淡雅,不缀繁珠,气质卓然脱俗。立于群芳之中,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种云巅气度,旁人再精致装扮,也难免黯然失色。
皇后端坐主位,雍容温婉,目光落在许知意身上,带着几分熟稔与疼爱,笑着招手:“知意,过来坐。”
这般殊荣,瞬间引得满场贵女侧目。
众人心中妒意更甚。
待落座片刻,宴席渐酣,氛围渐热。吏部尚书之女沈若薇,便是此前沉香亭一事带头指证星落的贵女,率先端着茶盏起身,缓步上前,笑意温婉,话语却暗藏锋芒。
“许久未见北晴郡主,郡主自塞外归来,眼界开阔,气度愈发出众,当真让我等艳羡不已。只是臣女一直心中好奇,郡主年少离京,漂泊江湖三载,山野游历,想必沾染不少随性习气。”
话语委婉,暗讽她出身江湖、举止粗野,不登大雅。
话音落下,周遭贵女纷纷附和附和,语气阴阳怪气。
“是啊,郡主常年在外,不比我等常年居于京中,习闺仪、学女德。”
“朝堂纷争凶险,郡主一介女子,却屡屡卷入朝政,插手朝堂争端,未免太过张扬逾矩。”
“女子本该温婉安居,静待婚配,郡主锋芒太盛,反倒失了闺阁本分。”
一众贵女抱团针对,句句刁难,字字挑刺。
她们看不惯许知意身居高位、帝后偏爱、将门荣光,更看不惯她与东宫太子屡屡默契并肩、风华独绝。故而借着赏花宴的场合,联手发难,想要当众令她难堪,压下她的风头。
亭中氛围瞬间凝滞。
皇后端坐主位,眼底微沉,却并未立刻出声制止。她有意看一看,历经朝堂风雨的许知意,面对闺阁口舌争锋,能否从容自持、从容破局。
面对满场刻意刁难的伶舌讥讽,许知意神色未乱,唇角依旧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不见半分窘迫、半分怒意。
她抬眸环视群芳,眸光清冽沉静,声音温柔却字字掷地有声,清晰响彻沁芳亭。
“诸位小姐所言差矣。”
“世人皆言女子当安居深闺、恪守闺仪,可天下女子,从无定式本分。我大晟女子,亦可知山河辽阔,晓民间疾苦,辨朝堂是非。我父镇守北境,护大晟万里疆土,我身为宁国公嫡女、北晴郡主,生于将门,便该有家国担当。”
“三年江湖游历,我见百姓流离、见边关风霜、见世间疾苦,习得的不是粗野习气,是通透人心、是沉稳心性、是家国大义。比起困于宅院、囿于口舌纷争的闺阁浮华,知意自觉,无愧身份,无愧家门,无愧大晟。”
一番话,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字字落地,铿锵有力,瞬间堵得一众贵女哑口无言。
沈若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硬着头皮再度讥讽:“郡主巧言善辩,可女子干政,终究是非分之举,难免惹人非议!”
许知意淡淡回看她,目光澄澈通透:“何为安分?身居世家,不思家国,只懂攀比容貌、口舌妒人,便是安分?国难当头、边烽骤起之时,诸位安居京华、锦衣享乐,我许家父子镇守边关、血染风霜。我今日为家国发声、为朝堂辨奸,何错之有?”
“若这便是逾矩,那知意,甘愿逾矩。”
一语收官,气场全开。
满场贵女尽数失语,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她们所有的嫉妒、刁难、刻意针对,在这份格局气度面前,瞬间显得狭隘可笑、不值一提。
皇后眼底掠过深深赞许,唇角扬起笑意,适时开口定调:“好一个甘愿逾矩!知意胸襟气度,远超寻常闺阁女子,不愧是我镇北将门培养出的郡主。诸位闺阁女子,当以北晴郡主为表率,心怀大局,而非拘泥细碎纷争。”
皇后一言盖棺,彻底为这场闺阁争锋落下定论。
一众刁难的贵女满脸通红,羞愧垂首,再不敢抬眼与许知意对视。
亭外秋风送香,满庭桂菊盛放。
许知意端坐席间,身姿挺拔,眉眼从容,历经口舌纷扰,依旧风华灼灼,气度如山。
无人知晓,亭外雕花长廊尽头,一袭太子常服的顾北辰,静静立在柱后,将方才全程对话尽收眼底。
他本是路过沁芳亭,欲向皇后请安,却无意间窥见这一场闺阁交锋。
看着她从容辩驳、落落大方,不矜不伐、格局万千,看着她以一己之力,折服满场妒妇,守住自身风骨与将门荣光。
少年储君眼底的笑意温柔漾开,心间那一份悄然变化的情愫,愈发清晰深沉。
他见过她执棋算计、杀伐果断,见过她隐忍藏锋、扮猪吃虎,见过她朝堂争锋、心系家国。
如今又见她从容雅致、风骨凛然。
世间女子万千,唯有许知意,独一无二。
最初的利益结盟,早已在一次次并肩、一次次目睹彼此风骨的朝夕里,彻底蜕变。
他望着亭中清雅卓绝的女子,眼底锋芒尽数化作温柔笃定。
权弈山河,万里棋局。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储位江山。
还有这世间唯一能与他并肩执棋、共渡风雨、风骨相当的知己佳人。
秋风漫卷亭花香,暗流散尽,风华尽绽。
闺阁风波落幕,可属于他们的山河巅峰之路,依旧步步向前,情深渐长,棋势渐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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