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转瞬即逝。
东宫密室之内,烛火长明。张妈妈被关押在此,经过彻夜审讯,熬不住严刑,将三皇子顾景曜如何寻上自己,许诺金银良田,胁迫下毒谋害北晴郡主许知意的前因后果,一一招供,亲笔写下供词,还交出了三皇子府赏赐的一锭特制纹银,作为物证。
楚西风将供词与证物双手呈到顾北辰面前。
摊开纸张,上面字字清晰,件件直指三皇子。
顾北辰指尖抚过纸面,神色却不见半分快意。
楚西风站在一旁,语气带着愤懑:“殿下,人证物证俱全,三皇子罔顾国法,蓄意谋害朝廷郡主,罪证确凿。明日早朝,将供词呈递陛下,便可将顾景曜一举扳倒。”
顾北辰指尖轻轻敲击桌案,摇了摇头,桃花眼底覆上一层冷沉。
“没有这么简单。”他缓缓开口,“顾景曜是丽贵妃所出,素来得陛下几分偏爱。再者,仅仅一个府中管事妈妈的口供,外加一锭银子,算不上铁证。顾景曜大可推说下人栽赃,是有人刻意构陷皇子。更重要的是,父皇心中,最不愿看见皇子之间骨肉相残,朝堂分裂。”
帝王要的,是皇子互相制衡,而不是一方赶尽杀绝。
“传信宁国公府,将口供副本送予北晴郡主,告知她明日朝堂局势凶险,不可抱一蹴而就的期望。”
“属下遵命。”
宁国公府知澜院,天光微亮。
许知意接过密匣,读完里面誊抄的口供,秀眉轻轻蹙起。明玉立在身侧:“郡主,证据在手,难道还不能治三皇子的罪?”
“罪是有的,可帝王心中权衡,远比是非对错更加重要。”许知意将信纸搁在烛火之上,看着纸张燃成点点灰烬,“三皇子势力盘根错节,朝堂之上不少官员是丽贵妃一派。贸然穷追猛打,反而会逼得他们抱团反扑。更何况,陛下对许家兵权本就心存忌惮,若是我们步步紧逼,反倒会叫陛下以为,是我许家借着东宫之势,打压皇子。”
一夜之间,京城暗流涌动。第二日,早朝。
紫宸殿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补子在晨光之下熠熠生辉。
诸事奏报完毕,顾北辰跨步出列,一身太子朝服,身姿挺拔,双手捧着卷宗,将昨夜审讯得来的供词连同物证一一呈递御前。
“父皇,昨夜宁国公府险些生出祸事。三皇子顾景曜私买国公府仆妇张妈妈,下毒谋害北晴郡主,人证物证俱在,还请陛下圣裁。”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文武大臣交头接耳,目光纷纷投向站在皇子队列之中的顾景曜。
顾景曜脸色骤变,随即跨步跪倒在地,神色悲愤,高声叩首:“父皇!儿臣冤枉!这全是栽赃陷害!张妈妈乃是宁国公府下人,难保不是许家为了构陷儿臣,胁迫一个老妇捏造口供!那一锭银子,世间多有,何以证明出自儿臣府中?太子殿下手握东宫权势,便借着一个下人的供词,构陷亲兄弟,请父皇明察!”
丽贵妃安插在朝堂的一众官员立刻出列附和。
“陛下,皇子尊贵,岂可凭一介仆妇供词便问罪皇子!”
“还望陛下详查,切莫受人蒙蔽!”
一道道奏折、一声声辩驳,铺天盖地涌向御前。
许凌霄站在武将队列,眉头紧锁,跨步出列,声音浑厚沉稳:“陛下,小女险遭毒杀乃是事实。张妈妈已亲口招供,物证也摆在眼前,绝非空穴来风。”
可另一边,不少文官纷纷反驳,言语之间暗指宁国公手握重兵,意图借此事打压皇子,干预储位纷争。
朝堂瞬间分裂成两派,争执不休。
龙椅之上,皇帝顾廷烨端坐高处,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听完两方争辩,手指缓缓摩挲龙椅扶手,目光扫过跪在下方的顾景曜,又望向一身太子朝服的顾北辰,再落到武将之列的许凌霄身上。
殿中喧闹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等候帝王决断。
顾廷烨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满殿嘈杂。
“张妈妈谋害郡主,罪无可赦,即刻移交刑部,秋后处斩。”
话音刚落,顾景曜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句,皇帝话锋一转。
“至于三皇子顾景曜。并无直接实据证明你主使下毒。然,府中下人在外肆意结交外人,惹出祸端,你身为皇子,管束属下不严,难辞其咎。罚你闭门思过三月,削减王府俸禄一年,禁足三皇子府,无召不得入朝。”
仅仅只是闭门思过,削减俸禄。
满朝文武心中震动。
顾北辰眉心微蹙。他早有预料,可当真听见这个处置,心底依旧掠过一丝寒意。谋害郡主这般重罪,到帝王手中,轻轻揭过。
顾景曜心中狂喜,连忙叩首谢恩:“儿臣,谢父皇恩典!”
顾廷烨目光又落向太子顾北辰,语气平淡:“太子,往后审案查罪,需得证据确凿,不可仅凭下人供词便弹劾亲弟,今后切记谨慎行事。”
轻飘飘一句,也算敲打东宫。
这便是帝王心术。
既责罚了三皇子,给宁国公府一个交代,却又保全顾景曜性命,保留他的势力,用以制衡太子。同时,也警告太子,不可仗着储君身份,对兄弟赶尽杀绝,更敲打手握兵权的许凌霄,不要仗着军功插手皇子争斗。
一番处置,各打五十大板。没有谁大获全胜。
早朝散去,百官陆续退出紫宸殿。宫道之上,秋风萧瑟,落叶满地。
许凌霄快步找到等候在此的女儿许知意,面色沉郁:“陛下这般处置,三皇子并未受到重创,后患无穷。”
许知意立在宫墙之下,望着远处巍峨的殿宇,眼底一片清明:“父亲,这便是帝王权衡之道。陛下需要太子担起国本,却也不愿看见东宫一家独大。留着三皇子,便是用来牵制东宫,牵制我们许家。今日之事,已经证明,想要依靠陛下秉公裁决除去对手,本就是奢望。一切,终究只能靠我们自己布局。”
不远处,顾北辰缓步走来。玄色太子袍被秋风拂动,方才朝堂之上那一份从容褪去,眉宇间藏着几分沉郁。
四下宫人远远退开,此地只剩他们三人。
“郡主所言不错。”顾北辰声音低沉,“今日这一堂廷辩,也算给本宫上了一课。储位,不是父皇一纸册书便能高枕无忧。就算身居太子之位,若是手中没有足够力量,依旧处处受制。顾景曜虽被禁足,可他朝中党羽还在,丽贵妃依旧居于后宫,根基未损。闭门三月,不过是给他短暂蛰伏的时间。待到禁足期满,他必会卷土重来。”
许知意抬眼看向他,二人目光相撞,彼此都看懂对方心中的清醒。
他们手上握着人证,手握北境的线索,可身在皇权之下,很多时候,证据,并不能代表公道。
“北境传来消息。”许知意低声道,“被三皇子收买的几名副将,罪证已经全部收集完毕。只是,若是此刻将证据呈上,陛下依旧会顾虑重重,未必愿意彻底掀起军中动荡。时机,还没有到。”
顾北辰微微颔首:“那就静待时机。这三个月,便是我们积蓄力量的窗口期。本宫会借着太子身份,整顿朝堂,收拢可用官员。郡主这边,也要请国公爷稳住北境边防,牢牢攥住军中心腹力量。”
许凌霄神色郑重:“老夫明白。北境十万将士,绝不会叫三皇子的诡计得逞。”
宫道之上,秋风凛冽卷起枯黄树叶盘旋飞舞。
明面上,风波暂时平息,三皇子被禁足,看似大局偏向东宫。可所有人心中清楚,真正的厮杀,远未结束。帝王心思变幻莫测,储位之争,从来不是一场朝堂辩论便能分出胜负。
顾景曜蛰伏府中,必会暗中联络党羽,谋划反扑。而顾北辰与许知意,这一对互相依靠又互相提防的盟友,要在帝王的制衡夹缝之中,步步为营,一边要防备来自暗处的刀光剑影,一边还要积攒足够筹码,方能真正坐稳棋局。
三人短暂说完,便各自分开,避人耳目。
夕阳斜照朱红宫墙,将人影拉得悠长。大晟的山河棋局,依旧落子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