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消息是第三天送出去的。
沈蘅找了掖庭暗线上的人——一个在浣衣局干了十二年的老太监,姓莫,专门替各宫传信。莫公公不认字,靠背口诀传话,一句话从昭阳殿到崔府洗衣房,经过三道手,最后送到赵德胜姐姐赵翠儿耳朵里。
沈蘅让谢晚棠拟了三句话,背给莫公公:
"娘娘近日不思饮食,太医令说胎象极危。"
"万岁爷已有七日未踏足昭阳殿。"
"太医院开了安胎方,娘娘喝下去反而吐了,今晨见了红。"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
谢晚棠念的时候手是稳的。但念完之后她坐在偏殿里,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见了红是假的。贵妃没有见红。太医令今早请脉,说胎象虽然不稳,但还没到那一步。
但崔府需要知道快了。
只有让对方觉得贵妃快撑不住了,他们才会放松——才会觉得不需要再加码了,胜利在望,收手吧。
人一松劲,就会露破绽。
假消息送出去的当天下午,赵德胜来库房领东西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慢了。
谢晚棠恰好也在库房对账。她低着头翻册子,余光看见赵德胜站在东侧架子前,手伸进布袋里装熏香料,但动作明显心不在焉——拿了两次,掉了一次。
他急了。
消息传到了。他知道贵妃快不行了,上面应该很快会有新指令——要么收手,要么最后补一刀。
谢晚棠赌的是前者。
崔鹤年不是傻子。贵妃如果死在宫里,皇帝就算再不宠她,也得查。查到内务府,查到尚服局,查到崔府——崔鹤年不会冒这个险。最好的结果是贵妃自然流产,然后郁郁而终,病死在床上,死因查无可查。
所以他们会收手。等贵妃自己倒下。
而谢晚棠要做的就是——让贵妃别倒下。
至少撑到收网那天。
但贵妃的身体不配合她。
九月二十五,太医令把谢晚棠叫到正殿外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今早请脉,胎息弱了。比前天又弱了一分。"
谢晚棠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能保吗?"
太医令摇头。不是不想保,是保不了——他不知道毒从哪来的,只知道贵妃的脉象一天比一天差,肝胃受损,气血两亏,胎儿像一棵根被泡烂的苗,再浇水也活不了。
"我尽力用药吊着。但——"他看着谢晚棠,"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快了。"
太医令没追问。他拍了拍谢晚棠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掌心是湿的——他在出汗。
一个太医令,管着贵妃的身子,查不出病因,治不好病。如果贵妃真的薨了,他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他是真的急。
谢晚棠回到偏殿,坐下来,手撑着额头。
时间不够了。
假消息送出去了,对方应该会收手。但只要对方还在往贵妃身边递东西,哪怕剂量再小,累积的毒性也还在。附子伤肝,曼陀罗伤神,麝香伤胞宫——一样一样叠上去,贵妃的身体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房子,表面看着还在,风一吹就倒。
她得加速。
当天夜里,陈善来了。
不是谢晚棠去找的他,是他自己来的——从司药局后门绕到昭阳殿偏殿后窗,学沈蘅的样子敲了三下。
谢晚棠开窗放他进来。
陈善的胖脸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又有人冒我的名。"他压着嗓子说。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去药库领了三钱砒霜。"
谢晚棠的瞳孔缩了一下。
"砒霜?"
"对。吴管事这次留了个心眼,让人来司药局找我确认。我当然说没领过。吴管事就把那张领药单扣下了,没放行。"
"单子在哪儿?"
"在吴管事那里。他说等你来取。"
谢晚棠站起来。
"现在就去。"
"大半夜的——"
"现在就去。"
药库后门,子时。
吴管事被叫醒了,披着衣裳骂骂咧咧开了门。看见谢晚棠和陈善,骂声咽了回去。
"丫头,你大半夜——"
"领药单。"
吴管事嘟囔着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推过来。
谢晚棠低头看。
九月二十五。司药局陈善,领砒霜三钱,用于配制驱虫散。
签字——陈善。笔迹跟九月十四那笔一模一样。同一个冒名者。
"三钱砒霜。"谢晚棠的声音很轻,"够毒死三个人。"
"还好没放出去。"吴管事说,"我留了个心眼,让人去问了陈善。"
"吴伯,以后凡是我药库领毒药的,不管谁签字,都先来问我。"谢晚棠看着他,"太医令交代的。"
吴管事连连点头:"行行行,以后都问你。"
谢晚棠把领药单折好,收进袖中。
她和陈善走出药库,站在夜风里。
"陈公公。"谢晚棠说。
"嗯?"
"冒你名的人,你知道是谁了吗?"
陈善摇头:"吴管事说今天来的是个小太监,瘦,白——跟上次一样。"
"同一个。"
"应该是。"
谢晚棠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月亮,星星也少,黑沉沉的。
"陈公公,你帮我再查一件事。"
"你说。"
"砒霜是药库里的。但药库里的砒霜放在哪个位置、谁管钥匙、谁经手——你比我清楚。你帮我查一下,最近一个月,药库里砒霜的存量变化。不光是领出去的,还有——有没有人直接从库里拿,不登记。"
陈善倒吸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有人偷药?"
"或者,有人根本不走正常流程。"
陈善沉默了一会儿。
"行。药库的库存册我看过,上个月底的盘点记录还在。我回去对一下。"
"多谢。"
陈善走了。胖胖的身子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
谢晚棠站在原地,把袖中的领药单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砒霜。
对方要上猛药了。
假消息送出去了,按理说对方应该收手——但砒霜在今天下午被领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假消息还没传到。或者——传到了,但上面的人不信。
赵德胜知道贵妃快不行了,但他上面还有人。小德子上面有方文娘,方文娘上面有崔令仪,崔令仪上面——
崔鹤年。
如果崔鹤年亲自下了令,下面的人就算收到收手的消息也不敢停。因为崔鹤年的令比崔夫人的消息更硬。
两条线。一条是崔夫人那边通过赵德胜姐姐传的软消息,一条是崔鹤年直接下的硬命令。
假消息只能拦住软的那条。硬的那条——得靠别的办法。
谢晚棠攥紧了领药单。
她得在砒霜被用出去之前,找到它。
第二天一早,谢晚棠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见了春桃。
不是在后院偶遇,是正式去正殿偏厅找的。春桃正在给贵妃挑今天要戴的首饰,谢晚棠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春桃出来才叫住她。
"春桃姐姐。"
"嗯?"春桃回头看她。
"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春桃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笃定。
"什么事?"
"我需要进一次贵妃娘娘的寝殿内室。不是正厅,是里面那间——放熏炉的那间。"
春桃的眉头微微一动。
"去做什么?"
"查熏炉。最近几天的香灰我还没验过,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新加的东西。"
这是实话。但也是借口。
她真正要查的不是熏炉。是寝殿内室里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砒霜被领出来了,没走药库正常渠道,那它在哪儿?如果对方要动手,最快的方式是混进熏香或者茶里。而熏香最后落脚的地方,就是贵妃寝殿的熏炉。
春桃看了她几息。
"跟我来。"
贵妃寝殿内室不大。一张拔步床,一架屏风,一张小几,上面搁着铜熏炉。炉子还温着,里面残留着昨夜的香灰。
谢晚棠戴上手套——太医令给的薄绢手套,验毒用的——把熏炉里的香灰倒出来,摊在纸上。
她用银针翻了翻。
银针没变色。
她用手指捻了一点香灰,凑近闻。
还是曼陀罗的味道。但比前几天淡了——说明对方确实在减量。假消息起作用了。
但香灰里没有砒霜的气味。砒霜有轻微的杏仁味,她闻得出来。
熏炉里没有。
谢晚棠的视线扫过内室。拔步床的帐子、屏风的缝隙、小几的抽屉——
"春桃姐姐,小几的抽屉能打开吗?"
"能。"
春桃打开抽屉。里面是几包熏香、一盒胭脂、一把小银剪。
谢晚棠一样一样看过去。
熏香是正常配方,胭脂没问题,银剪干净——
她拿起银剪翻过来看。
剪刀的铰口处有一点点白色的粉末残留。
极细。极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谢晚棠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把银剪凑近鼻尖。
杏仁味。
砒霜。
不是混在熏香里。是有人用这把银剪剪过砒霜纸包,粉末沾在铰口上,没擦干净。
银剪是春桃的东西——春桃每天给贵妃剪烛花、剪纸、剪线头。
如果有人碰过这把剪刀——
谢晚棠抬头看春桃。
春桃站在她身后,脸色平静。
"这把剪刀,除了你,还有谁碰过?"
春桃想了想。
"前天赵德胜来领熏香料的时候,在我这儿借过剪刀。说是捆布袋的绳子打结了,解不开。"
前天。九月二十四。
砒霜是今天领的。但剪刀上的粉末——
对方不止领了一次。
谢晚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如果剪刀上沾了砒霜粉,那说明之前就有人用这把剪刀处理过毒药。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她把银剪放下,动作很轻。
"春桃姐姐。"
"嗯。"
"这把剪刀,从今天起别用了。放到我那里,我处理。"
春桃看着她。
"阿枷姑娘。"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晚棠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有人在害娘娘。"
春桃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知道。"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谢晚棠抬起头。
春桃看着她,那双笃定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早就知道。"春桃的声音很低,"娘娘也知道。但我们动不了他们。"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动了一个,剩下的会反咬。娘娘现在没有皇子傍身,没有母家撑腰——崔鹤年是户部尚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他的人,就是跟半个朝堂作对。"
"那你们就坐着等死?"
"不是等死。是等一个机会。"春桃看着她,"现在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你。"
谢晚棠愣住了。
春桃笑了。不是那天送燕窝时的安心笑,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笑。
"娘娘说,太医令送了个丫头来验毒,那丫头眼睛里有东西。娘娘说——这丫头能用。"
谢晚棠的喉咙发紧。
"娘娘……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但娘娘知道你不是阿枷。"春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阿枷那丫头我见过,笨手笨脚的,连字都不识全。你验毒的时候那个手法——那是学过的人。而且你闻香灰的姿势、拿银针的角度——阿枷学不来的。"
谢晚棠站在原地,像被人扒了一层皮。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掖庭罪奴、粗笨丫头、怯生生的小姑娘——
贵妃看出来了。
"娘娘让我别戳破你。"春桃说,"娘娘说,这丫头有她的来路,咱们不追问。她帮咱们挡刀,咱们给她遮着。各取所需。"
谢晚棠闭了闭眼。
她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
但棋盘上坐着的人,早就看见了她的每一步。
"春桃姐姐。"她睁开眼。
"嗯。"
"砒霜今天被领出来了。三钱。还没用。我得在它进娘娘嘴里之前找到它。"
春桃的脸色变了。
"三钱?!"
"对。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贵妃娘娘所有入口的东西——茶、水、药、点心——不经过我的手,不许进娘娘的嘴。你亲自看着我验,验完你亲自送进去。路上不许离手。"
春桃点头。
"还有。"谢晚棠压低声音,"赵德胜。他是内鬼。你盯着他。他今天或者明天,一定会想办法把砒霜送进昭阳殿。你帮我看住他——看他去哪儿、碰了什么、跟谁说话。"
春桃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是——终于有人跟她说了实话的如释重负。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谢晚棠把银剪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
"春桃姐姐。"
"嗯?"
"谢谢你。还有——贵妃娘娘,谢谢她。"
春桃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晚棠走了出去。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最后的桂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脚步没停。
砒霜在暗处。赵德胜在暗处。崔府在暗处。
但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沈蘅。有陈善。有春桃。有贵妃。
一个半变成了四个。
她攥紧袖子里的银剪,铰口上那点白色粉末像雪一样刺眼。
三天。
她给自己三天。
三天之内,把砒霜找出来。把网收紧。把人揪出来。
她从枯井里爬出来,不是为了死在别人的棋局里。
她要翻盘。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