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出事是在三天后的夜里。
不是药膳的问题。是熏香。
司膳局不管熏香,那是司设局的差事。但消息还是传到了谢晚棠耳朵里——因为送药膳的小太监跑回来报信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吐血了!"
孟管事正在称药材,手里的秤杆"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
"今夜戌时,娘娘在殿里熏香,熏着熏着就咳起来了,越咳越凶,后来——后来就吐了血。太医刚进去,太医令亲自去的!"
孟管事脸都白了。
谢晚棠站在角落里,手里的药材没放下,但耳朵已经竖到了极限。
熏香。
贵妃殿里用的熏香,跟药膳一样,每天按时按量送。如果熏香里被人做了手脚——
"什么香?"她忽然开口。
小太监愣了一下:"回、回阿枷姑娘,是……是往常用的安神香。沉檀加安息香,配了点合欢花。"
沉檀安神,安息香开窍,合欢花解郁。这个方子没问题。
"香是谁配的?"
"司设局周女官配的,每天从库里领料,在司设局后院配好,装进银盒送过去。"
"今天这盒香,跟往常一样?"
"小的不知道……但听说周女官今天不在,是她手底下一个新来的丫头配的。"
新来的丫头。
谢晚棠的手指慢慢收紧。
"孟管事,"她放下药材,走过去,"我能去看看吗?"
"你去看什么?"孟管事瞪她,"那是内廷的事,你一个罪籍丫头——"
"我认得药材。"谢晚棠的声音很平,"熏香里掺了什么,我可能闻得出来。"
孟管事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今天能保住位置,靠的是谢晚棠挑出苦参。如果贵妃真出了事,司膳局虽然不直接管熏香,但贵妃近日吃的药膳都是他经手的——到时候查起来,他一样跑不了。
"……你跟我去。"他咬了咬牙,"但你给我记住,到了那儿不许乱说话,不许乱看,太医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你就跪着。"
"好。"
贵妃住的殿叫昭阳殿,在东西六宫的最东头。谢晚棠跟着孟管事一路走过去,经过三道门,每道门都有侍卫盘查。孟管事的腰牌亮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侍卫多看了谢晚棠一眼——一个灰扑扑的罪籍丫头,深更半夜出现在内廷,确实扎眼。
但没人拦。
昭阳殿里灯火通明。
殿外站着几个宫女,个个面如土色。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太医低声说话的声音。
孟管事在殿门口等着,谢晚棠跪在台阶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走出来,脸色凝重。
"孟管事?"
"太医令大人。"孟管事躬身。
"贵妃娘娘今夜用的药膳,是什么方子?"
"回大人,是黄芪当归乌鸡汤,照太医院定的方子配的,今日午时送过去的。"
"汤里有没有异常?"
"没有。臣今日亲自配的,药材也过了水——"孟管事看了谢晚棠一眼,"她帮我验的。"
太医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谢晚棠低着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息。
"你就是那个挑出苦参的丫头?"
"……是。"
太医令走到她面前,弯腰看着她。
"起来。你来看看这个。"
谢晚棠站起来,跟着太医令进了殿。
殿内药味浓重,混着一股甜腻的熏香味。贵妃半靠在榻上,脸色青白,嘴唇没有血色,胸口微微起伏。一个宫女跪在榻边,手里端着铜盆,盆里有暗红色的血丝。
太医令从袖中拿出一只小银盒,打开。
"这是今夜用的安神香的余料。你闻闻,有没有不对。"
谢晚棠接过银盒,凑近闻了闻。
沉香。檀香。安息香。合欢花。
还有一股极淡的——
她皱了皱眉,又闻了一遍。
"有夹竹桃。"
殿里安静了一瞬。
太医令的眼睛亮了:"你确定?"
"夹竹桃花粉。量少,混在合欢花里看不出来,但气味不一样。合欢花是甜的,夹竹桃花粉有苦味,而且——"她顿了顿,"夹竹桃全株有毒,花粉入香,长期熏燃,会心悸、呕吐、咳血。贵妃娘娘近日是不是总觉得心慌、夜里睡不安稳?"
太医令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知道?"
"夹竹桃中毒的症状,书上写过。"谢晚棠垂下眼,"我只是……猜的。"
她没说她前世在谢府见过有人用夹竹桃害人。那是谢家对头府里的事,她跟着祖父在宴席上听来的。
太医令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阿枷。掖庭罪籍,司膳局借调。"
"阿枷。"太医令重复了一遍,"你跟孟管事说,从明日起,贵妃殿里所有入口入口之物——药膳、汤饮、熏香——都要经你手验过才能送进去。"
谢晚棠的手指微微一颤。
"大人,我一个罪籍——"
"罪籍怎么了?"太医令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贵妃娘娘的命比你的身份重要。你验得出苦参,闻得出夹竹桃,这就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早卯时,到昭阳殿偏殿来。有人带你。"
帘子落下。
谢晚棠跪在殿中,听见贵妃又咳了一声,微弱得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颤。
她低下头。
掌心的痂已经掉了,新肉粉嫩。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进来了。
不是贴身宫女,不是什么要紧位置。但她是第一个被太医令点名、允许进入贵妃殿验毒的人。
从掖庭到内廷,从浣衣局到昭阳殿。
三步。她走了七天。
谢晚棠站起来,跟着孟管事往外走。出了昭阳殿的门,孟管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阿枷。"
"嗯?"
"你到底是哪家的女儿?"他问,"掖庭里出来的丫头,认不得夹竹桃。"
谢晚棠没回答。
风从殿檐下灌过来,吹得她袕子哗哗响。
"孟管事,"她说,"明天我要早起。先回去睡了。"
她转身往掖庭的方向走。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宫道上厚厚的积雪。谢晚棠踩着雪,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柳三娘在丙字房门口等她,裹着被子坐在门槛上,看见她回来,一骨碌爬起来。
"阿枷!你上哪儿去了?我听劈柴的老刘说看见你跟孟管事往内廷方向走了——"
"三娘。"
"嗯?"
"明天开始,我可能不回来了。"
柳三娘愣住。
谢晚棠看着她,把今天夜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没说夹竹桃,没说贵妃,只说太医令点了她去内廷帮忙验药材。
柳三娘听完,半天没说话。
"那……那你是不是要飞了?"她最后憋出一句。
谢晚棠摇头。
"不是飞。是换一个地方接着熬。"
她走进屋子,把那床打补丁的褥子叠好。东西不多——半块干饼、一小包伤药、柳三娘给的茶末子、沈蘅给的地图。她一样一样收进怀里。
柳三娘站在门口,没进来。
"阿枷。"
"嗯。"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爹是礼部的官。"柳三娘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你骗我。你不是周德安的女儿。"
谢晚棠的手停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晚棠转过身,看着柳三娘。
月光从破帘子缝里照进来,落在柳三娘那张带疤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好奇,但没有恶意。有疑惑,但没有恐惧。
"不重要。"谢晚棠说,"重要的是,我走了以后,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人来问你关于我的事——掖庭的、浣衣局的、任何事——你就说我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吗?"
柳三娘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记住了。"
"谢了。"
谢晚棠拎起包袱——其实没什么可拎的,就一块布包着那点东西。
她走到门口,经过柳三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三娘。"
"嗯?"
"茶末子的事,谢了。"
她走了出去。
柳三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掖庭的巷道尽头,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坐回门槛上。
她挠了挠那道疤,嘀咕了一句:
"什么人啊……神神秘秘的。"
但嘴角弯了弯。7
蹲蹲后续剧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