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王司的冥灯燃到第三节的深夜,寒鸦握着冥谶天笔的指节忽然顿住。宣纸上的因果判词晕开一道浅墨,她抬头时,看见工坊的门被轻轻推开。雪衣踏着铁靴踩过满地散落的卷宗,锁链在腕间晃出细碎的金属响,偃偶躯壳的关节处还沾着刚从幽囚狱缉完重犯带回的霜雪。
“十王司的传讯符找了你三圈。”雪衣把用布巾裹好的热麦饼放在她案边,声音是偃偶机括运转惯有的平稳,却偏藏了点不易察觉的软,“你又把公务推给藿藿?在这里坐了半宿。”
寒鸦没说话,笔尖蘸满浓墨,在宣纸上落下一行字:苍城之乱,雪衣,曾于倏忽手下舍身护我。这行字她写了千遍,纸边早已被墨迹浸得发皱。饮下忘川酒的这些年,无数罪人的因果记忆在她脑海里冲刷,很多旁人记不住的旧事都在慢慢模糊,唯独关于雪衣的每一个记忆碎片,像被刻在魂识最深处,半分也消不去。
可最近不一样了。她提笔时偶尔会顿住,要愣上几秒才能想起昨天和雪衣一起在绥园河边放的是哪盏花灯;傍晚雪衣从外面回来,她要盯着对方红蓝挑染的发梢看片刻,才能确认眼前站着的是自己找了千年的姐姐。
雪衣显然也察觉到了。
某天寒鸦从梦占的混沌里醒过来,看见工坊的长桌上摊满了泛黄的绢帛,雪衣握着她那支磨得边缘发毛的旧冥谶天笔,正一笔一划在绢帛上写两个人的名字。偃偶的指尖没有温度,墨汁偶尔会从指缝间滴下来,在绢布上晕开小小的黑点。
“我昨天缉拿的重犯抵了半日阳寿,”雪衣抬眼看她,红瞳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攒的时间,我哪也不去,就陪你写这些。”
寒鸦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绢帛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写了千遍万遍的名字,每一笔都带着雪衣机括运转时细微的震颤。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苍城的麦浪里,雪衣把编好的花环戴在她头上,那时她们都还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风裹着麦香吹过来,两个人的笑声撞在一起,还不知道后来会有千年的幽冥长路要走。
后来雪衣的动作越来越慢。偃偶核心的损耗比她们预想的来得更快,某天清晨寒鸦醒过来,看见雪衣坐在窗边,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意识又散了大半,连她站在面前都要愣很久才能认出。寒鸦把人轻轻拥进怀里,指尖抚过她冰冷的发顶,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碎了眼前的幻影:“快了,姐姐。我们马上就能回到以前了……”
雪衣错了,寒鸦怎么可能忘记姐姐呢。只是雪衣的偃偶核心快没能量了,是雪衣快忘了她们的以前。只是她心疼妹妹,心疼她为了自己,做了那么多,下意识把自己身上的症状按在了寒鸦的身上。她虽为偃偶之身,本不应有感情,但……那是她的妹妹呀。
寒鸦没有告诉雪衣,前几日她私改了判词,把自己的半缕魂识封进了雪衣的偃偶核心里,代价是她往后再也不能读取罪人的因果,再也握不住判罚的冥谶天笔。十王司的戒律她犯了,千年的判官职责她可以放下,她只想换雪衣一个不用再靠缉拿重犯换阳寿的以后。
暮春的绥园河边,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放灯,河灯顺着流水漂向远处,暖光映在雪衣的侧脸上。雪衣忽然转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寒鸦的脸颊,动作带着刚恢复的、生涩的温度:“寒鸦,我……想起来了。苍城的麦浪,你抢我麦饼的样子,我都想起来了。”
寒鸦望着她亮起来的红瞳,忽然笑了。千年的旧账、幽冥的枷锁、苍城的血海深仇,那些压在她们身上的东西终于一页页翻了过去。旧账未去也没关系,她们早就不是当年被困在十王司戒律里、只能以黑子白子为号的两个判官,从今往后,是两个终于从寒潭里爬出来的新人,要一起把剩下的日子,一笔一划写得全是麦香与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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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好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