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蹲在渡口的青石板上,指尖摩挲着被潮水打磨得温润的石纹。咸腥的海风裹着暮色漫过来,远处的海平面融成一片灰蓝,几只水鸟低低掠过浪尖,留下几声短促的鸣叫。
这是青湾渡,一个卡在江河入海口的小村落。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着捕鱼和摆渡为生。林砚不是本地人,三个月前,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踩着连绵的梅雨季走进这里,租下渡口旁一间快要塌掉的老木屋。村里人都说他古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去城里打工,偏偏守着空荡荡的渡口,每天坐在石板上看海,话少得像块石头。
老船公陈伯是第一个愿意和他搭话的人。陈伯守着一艘木渡船,船身漆皮剥落,船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是几十年来回摆渡留下的印记。青湾渡对岸是孤岛,岛上没有通电,只有几户留守的老人,每隔三天,陈伯才会开船过去送物资。
这天傍晚,潮水涨得平稳。陈伯把缆绳系在木桩上,烟杆在石板上磕了磕,吐出一团白烟,看向林砚:“小子,又在发呆?天黑了,海风凉,小心着凉。”
林砚抬起头,眼底还凝着暮色:“陈伯,今天还开船吗?”
“不了,马上要落黑,夜里浪不稳。”陈伯顿了顿,“你总问对岸的岛,想去看看?”
林砚轻轻点头。他来青湾渡,本来就是为了那座孤岛。
一年前,他的姐姐林苏,就是在这座孤岛附近失踪的。
林苏是生态调研员,常年奔走在沿海荒岛上,记录海岸植被与海洋生物。出事那回,她独自登岛采集样本,原定三天后返程,却再也没有回来。搜救队在附近海面搜寻了半个月,只找到她破损的笔记本,人如同被大海吞没,没有一丝踪迹。官方最终判定为意外落水,可林砚始终不肯接受这个结果。姐姐经验丰富,熟悉海边天气,绝不会轻易在近海遇险。
办完姐姐的后事,林砚辞掉城里的工作,辗转打听,找到了青湾渡。他想亲自登上那座孤岛,看看姐姐最后停留的地方,寻找被大海藏起来的线索。
“那岛荒得很,蛇虫多,路也难走,年轻人很少愿意上去。”陈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了然,“我听过你姐姐的事。去年搜救船来的时候,我也出过船。大海无情,很多东西,找不回来的。”
“我知道。”林砚声音很轻,“但我总得亲眼去看一看。”
陈伯沉默片刻,烟杆再次点燃:“明天一早,我要送米面给岛上的王婆婆。你要是想去,就跟我一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岛上没有旅店,没有淡水,一切都得自己带,遇到危险,只能靠你自己。”
林砚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弛下来,眼底亮起微光:“谢谢您,陈伯。我今晚就准备东西。”
回到木屋,狭小的房间里堆着简单的行囊。他打开那个泛黄的笔记本,是搜救队打捞上来的姐姐遗物。本子后半部分被海水泡烂,字迹模糊,只有前面几页还能辨认。上面记着岛上的植物分布,潮汐时间,还有几句零散的随笔。
岛上的木麻黄长得很密,风穿过枝叶,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礁石缝里有废弃的旧屋,几十年前渔民留下的,墙还立着。
最近发现有人偷偷在近岸礁石倾倒废弃物,海水颜色变浑了。
看到这一行,林砚指尖顿住。当初警方调查,只当成普通海岸垃圾,没有深入追查。可姐姐特意把这件事写进调研笔记,说明她察觉到不对劲。
他收拾好背包:矿泉水、压缩饼干、手电筒、急救包,还有一双防滑的劳保鞋。夜色慢慢笼罩渡口,海浪一下下拍打着岸边,声响沉稳,像大海绵长的呼吸。远处村里零星亮起灯火,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林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不断浮现姐姐的模样。姐姐比他大五岁,从小护着他,性格坚韧又温柔。出事前最后一通电话,她笑着说等调研结束,就回家一起吃桂花糕。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海面,空气湿润微凉。林砚背着背包赶到渡口,陈伯已经把渡船推到浅滩。木船划过水面,破开一层薄薄的晨雾,船尾拖着细碎的波纹。
航程大约四十分钟。海面平静,晨光慢慢穿透薄雾,洒在海面,碎成千万片银鳞。陈伯摇着橹,慢悠悠开口:“岛上人少,王婆婆老伴早年出海遇难,儿子在城里,她舍不得离开,一个人守着老房子。”
船渐渐靠近孤岛。岸边密密麻麻生长着木麻黄,深绿色的树木紧贴海岸,礁石嶙峋,潮水退去后,礁石上附着墨绿色的海苔,滑腻难行。船停靠在一处简易石滩,林砚跳上岸,脚下礁石湿滑,他小心站稳。
“我先去送物资,大概两个时辰之后回来这里接你。别往岛深处走,那边密林密,容易迷路。”陈伯叮嘱完,扛着布袋沿着小路离开。
林砚独自留在滩头。他翻开笔记本,对照上面的描述,沿着礁石往南边行走。海风穿过木麻黄树林,沙沙作响。礁石上散落着塑料碎片,还有几个破损的化工桶,桶身残留着刺鼻的气味,和姐姐笔记写的一模一样。
他拿出手机拍照,沿着礁石继续往前走。大约走了半小时,在一片被灌木半掩的地方,看见了笔记里提到的废弃石屋。石墙残缺不全,屋顶早已坍塌,满地都是碎石与枯枝。
林砚走进石屋,仔细查看四周。墙角处,一块石头下压着半张纸,纸张被风吹得卷曲,没有被海水浸泡,应该是近期留下的。他小心捡起,纸上是潦草的字迹,写着时间和卸货地点。
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是普通生活垃圾,有人深夜驾小船,偷偷往这片无人岛周边倾倒废料。姐姐当年大概率撞见了这件事。
他继续在石屋周围搜寻,在石块缝隙里,找到了一枚银色的发夹。样式很熟悉,是他送给姐姐的生日礼物。
指尖捏着发夹,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林砚喉咙发紧,鼻尖发酸。姐姐确实来过这里,并且就在这间石屋附近。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拿出相机,把石屋、化工桶、纸条全部拍摄记录。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达声。不是陈伯的木橹船,是小型快艇的声音。
林砚立刻关掉手电筒,矮身躲进石屋坍塌的断墙后面,透过灌木缝隙往外看。两艘快艇停靠在不远处的隐蔽礁石滩,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正搬着黑色桶,往礁石缝隙堆放废料。低声交谈顺着海风飘过来。
“抓紧点,涨潮就不好卸了。”
“上次那个女的,差点坏事,还好……”
林砚屏住呼吸,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姐姐的失踪,根本不是意外。
他悄悄拿出手机,开启录像,对准快艇和那些人。可手机屏幕微光一闪,被其中一个男人瞥见。
“那边有人!”男人一声喝,几个人立刻朝着石屋方向快步走来。
林砚心里一沉,收起手机,转身向着密林深处跑去。脚下枯枝不断断裂,灌木拉扯着他的衣服,树枝刮破手臂,火辣辣地疼。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喊声不断传来。
孤岛的密林错综复杂,树木浓密,光线昏暗。他拼命往前奔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好手里的证据。他记得陈伯说过,岛的北边有一处悬崖,悬崖下是浅滩,也是陈伯约定返程的地点。
跑了不知道多久,体力渐渐透支,呼吸粗重。前方突然没有路了,脚下是陡峭的崖壁,海浪在崖底翻涌轰鸣。身后的人已经追到树林边缘。
林砚背靠岩石,握紧手机。就在这时,海面传来熟悉的木船橹声。
是陈伯回来了。
陈伯远远看见密林里的人影,立刻大声呼喊。那几个男人听见喊声,神色慌张,不敢久留,迅速退回快艇,发动马达匆匆离开。
危险暂时散去。林砚双腿一软,顺着石壁滑坐在地上,手臂上的伤口渗出血迹,浑身被汗水浸透。
陈伯快步跑过来,看见他的样子,大吃一惊:“发生什么事了?”
林砚抬手,把手机里拍摄的视频、照片,还有那半张纸条递给陈伯,声音带着颤抖:“陈伯,我找到线索了。我姐姐,不是意外落水。”
陈伯翻看手机里的画面,脸色慢慢沉下来。“原来是这样……我就觉得奇怪,这片海域平时很安静,最近夜里总听见快艇的声音。”
两人不敢在岛上久留,立刻登船返程。渡船驶离孤岛,回头望去,那片笼罩在林木间的礁石渐渐变小,藏着大海掩盖许久的秘密。
回到青湾渡,林砚第一时间联系警方,提交全部证据。办案人员很快赶赴孤岛取证,顺着线索追查,把非法倾倒危险废料的团伙抓捕归案。审讯之后,真相浮出水面:当年林苏登岛调查废料污染,被团伙发现,对方为了掩盖罪行,制造出海失踪的假象。
案件尘埃落定的那天,林砚再次来到渡口。夕阳垂落在海平面,漫天橘红霞光铺满海面。他手里拿着那枚银色发夹,轻轻放在青石板上。#作者本人
海风拂过,像是姐姐温柔的回应。
陈伯坐在一旁抽着烟,安静陪着他。“都结束了,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林砚望着辽阔大海,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准备回城里,继续完成姐姐没做完的生态调研。这片海,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守护。”
潮水缓缓涨起,漫过青石板,又轻轻退去。渡口的晚风不再只有孤寂。曾经为寻找真相而来的旅人,找到了答案,也找到了新的方向。晚风吹渡,浪声不息,而那些坚守与正义,永远不会被大海淹没。1
太好哭了,后劲好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