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站在巷口,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合上,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招招手:“斌子,过来一下。”
赵斌把许微和许衡往前推了推:“慧媛,你先带他们去买炸串,我马上来。”
赵慧媛接过许微手里的贴纸,笑着点头:“别聊太久,面坨了不好吃。”
等他们走远,老周才压低声音:“明天钱老板还要来,那台缝纫机他只留到周五。三千一,你到底能不能凑出来?”
赵斌靠着电线杆,摸出铁罐晃了晃,里面硬币碰出闷响:“四百零五。”
“还差两千七。”老周叹气,“你那几个老客户,能顶多少?”
“最多一千二。”赵斌算过无数遍,“剩下的……我那套德国校表仪,前年买的,二手还能卖个一千五。”
老周瞪眼:“你疯了?那是你吃饭的家伙!没校表仪你拿啥调走时精度?”
“卖了再攒。”赵斌把铁罐塞回口袋,“先把缝纫机拿下,我大姨那个摊子才能支起来。她一个人带俩孩子,总不能一直给人糊纸盒。”
老周不说话了,半晌才闷出一句:“我这儿还有八百,你先拿去。”
赵斌摇头:“您那钱是留着换白内障手术的。”
“又没瞎,急什么。”老周摆手,“这样,怀表你修好了,我再加两百手工费。你妈那块表,按市价本来就不止五百。”
“说了修不好不要钱。”
“修好了。”老周指了指店里,“你没听见?滴答响的。”
赵斌低头笑了笑:“成,那八百您算借我的,我写欠条。”
“写个屁。”老周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周六你上台,穿那件蓝衬衫。你妈在的时候,说你穿蓝的好看。”
第二天店里比往常安静。许衡扶着放大镜看赵斌校准摆轮,小张的摄像机架在三角架上,红灯亮着。
“哥,这段能播吗?”小张指了指镜头,“你调游丝的特写,B站上修表视频就缺这种——手稳,眼神专注,有那味儿。”
赵斌没抬头:“随便你剪。”
许微趴在柜台边,用蜡笔在纸上画表。画完举起来:“小舅舅你看,这是外婆的怀表,这是你的手表,它们手拉手。”
画上两块表歪歪扭扭,中间画了根红线连着。赵斌接过来,夹进那块红绒布里。
中午老周出去取钱,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他当着赵斌的面打开,里面是八张红票子。
“拿着。”
“我说了写欠条。”
“写。”老周把布包塞进赵斌工具箱,“等你展出了名堂,连本带利一起还。利息不要钱,要你修好我那块梅花表——走时慢了五分钟,我懒得弄。”
赵斌把钱数了数,八百。加上铁罐里的四百零五,老客户欠的一千二,校表仪如果能卖一千五,刚好三千一。
他拿起寸镜,继续粘最后一颗宝石眼。虫胶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镊子尖轻轻一推,严丝合缝。
许衡突然说:“小舅舅,你修表的时候跟变了一个人。”
“怎么变了?”
“不说话了,但是手特别轻。”许衡比划着,“像怕吵醒谁似的。”
赵斌手顿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他妈修完表,总要把耳朵贴上去听半天,说“这表有脾气,你得顺着它”。
“表是有脾气的。”他轻声说,“你外婆那块怀表,摔了一下,赌气不走了二十年。现在它肯走,是知道家里有人还记着它。”
许微仰头:“那我的小兔子贴纸,它喜欢吗?”
“喜欢。”赵斌把绒布里的贴纸拿出来,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等你外婆那块表彻底修好了,小舅舅给你贴上去。”
许衡急了:“那我呢?”
“你?”赵斌想了想,从零件盒里摸出一颗多余的宝石眼,放在许衡手心,“这个送你。以后你攒够手艺,小舅舅教你镶进去。”
许衡攥紧宝石,眼睛亮得像找到了宝藏。
傍晚关店前,老周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柜台上。是欠条,已经写好了,借款人老周,金额八百,利息一颗宝石眼。
“你这是——”
“我写的,你签字。”老周把笔递过来,“省得你跟我客气。”
赵斌笑了,签了名。他把欠条折好,和怀表放在一起。两块表并排,一张纸压在中间,像某种仪式。
门外巷子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赵慧媛在巷口喊:“斌子,面好了!”
赵斌应了一声,把怀表揣进怀里,锁上门。
走过去的时候,许微和许衡又跑远了,笑声在夜风里一串一串的。赵慧媛拢着围巾看他,目光落在他胸口——怀表隔着衣服,滴答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走吧。”赵斌说。
一步一步,不急。
周六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