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夜色沉入静谧，驻地公寓一片安稳。

王悠悠枕着柔软被褥沉沉睡去，床头柜那枚静默摆放的月光石，悄然漾开一层极淡的银辉。呓语蛰伏在无形暗处，催动入梦种子，为她编织出一场极尽圆满、极尽温柔的虚假梦境。

现实不过凌晨时分，梦境里已是天光微亮的清晨。

“悠悠？醒了吗？”

门外传来一道温柔熟悉的嗓音，是王面的声音，轻缓温和，带着习惯性的宠溺，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朦胧睡意被温柔的呼唤打散，王悠悠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的景象，却让她整个人骤然怔住。

这不是她在守夜人基地暂住公寓的房间。

没有简洁冷调的纯白墙面，没有制式统一的公寓家具，也没有训练后的清冷气息。

眼前是一间温暖柔软、既熟悉又陌生的小房间。米粉色的墙面贴着儿时的卡通贴纸，边角微微卷起；窗边立着一架小小的白色电子钢琴，琴盖一尘不染；书桌与书柜都是记忆里旧旧的模样，蓬松的粉色被褥铺在床上，薄纱窗帘滤过金色的阳光，细碎的光斑落在地板上。

这是她小时候家里的卧室。

一丝微弱的不安，像细小的冰碴，悄悄爬上她的心头。

她明明昨天还和小队的伙伴出门游玩，傍晚回到驻地公寓，洗漱完毕后躺到床上，还亲手将那枚月光石挂坠放在床头柜。怎么一觉醒来，就回到了早已回不去的旧房间？

“悠悠？还没醒吗？”

敲门声再次响起。

王悠悠压下那点莫名的心慌，赤着脚踩上柔软的地毯，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王面，却又和她认知里的哥哥不一样。

他没有作战制服，一身浅米色的居家便服，发丝松松软软，眉眼褪去了属于守夜人的凛冽风霜，只剩下干净松弛的少年气。

见她开门，王面弯了弯眼：“怎么呆呆的？睡醒懵了？”

那一点不安还盘旋在心底。王悠悠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多疑问涌到嘴边——我们不是住在公寓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王面抬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走廊里飘来米粥甜润的香气，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光影柔和得不像话。

不安像一缕轻烟，被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吹得淡了些许。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作答，不由自主朝着客厅跑过去。

客厅的日光满溢，餐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白粥、小菜与蒸糕。

父亲坐在桌边，手里摊开一份报纸，神情是记忆里从容安稳的样子。母亲挽着发丝，正握着汤勺，细细往碗里盛粥。

阔别已久的身影就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听见脚步声，母亲抬眸望过来，眼底盛着融融笑意，语声温软：“悠悠，起来啦？快来吃早饭。今天你要钢琴表演，别吃太多，不然穿演出服会勒肚子。”

那一瞬间，心口汹涌的思念席卷而来。

那一点点残存的疑虑、淡淡的不安，如同投入温水的薄冰，飞快消融。所有理智层面的警示，都被久求不得的幸福裹住。她再也顾不得去深究其中的蹊跷，眼眶一热，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抱住了母亲。

“妈妈……”闷闷的声音带着一点湿意。

母亲温柔地回抱住她，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傻孩子，都多大了还爱撒娇，快坐下吃饭。”

父亲放下报纸，看向她，浅浅含笑：“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我们都在台下看着你。”

王面也走过来落座，目光柔和：“演出服已经装好在手提袋里了，等到剧院的休息室再换就好。”

王悠悠依言坐下，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喝粥。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不安，已经几乎看不见踪影。

太累了。

日复一日的特训、危险的任务、随时要绷紧的神经、生离死别的遗憾，压在她身上太久太久。

在这里，没有神墟，没有怪物，没有刀光与冰霜，不用时刻准备投入战斗。她只是单纯的王悠悠，是被父母和哥哥好好护着、可以安心追逐钢琴梦想的小姑娘。

哪怕心底还剩一星半点微弱的提醒，她也刻意选择不去聆听。就让她多留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就好。

早饭在细碎温馨的闲谈里结束。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到沙发上翻看新闻。

“走吧，拿上袋子，我们该出发了。”王面站起身，提起一旁精致的布艺手提袋，演出服就安安稳稳放在里面。

她跟着他走回卧室，只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普通的日常衣裙，理顺衣襟与发丝。

所有的不安彻底消散，她完完全全沉溺进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里。

什么驻地，什么小队，什么守夜人，那些遥远的念头被她主动推到意识的角落。她不想醒来，她只想留在这个有爸爸妈妈、有哥哥，有钢琴与舞台的世界。

王面站在门口，含笑看向她：“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爸爸妈妈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王悠悠望向镜中穿着便服的自己，唇角浮起真切的笑意。

“嗯，我准备好了。”

她迈开脚步，跟在哥哥身后向外走去。一家人乘车抵达剧院，走入后台休息室。

袋中取出的是一袭吊带长白裙，面料顺滑柔和，裙摆垂落及地，旁边还摆着一双精致的白色高跟鞋。

她关好隔间门，换上这身装束，站在落地镜前。长裙衬得身姿温婉，白色高跟鞋轻轻叩了叩地板。镜中的女孩眉眼干净，不见半点战场留下的疲惫。

满心都是对即将到来的钢琴演出的期待。梦境之外，现实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不停流逝。

换好一袭吊带纯白长礼裙、踩着干净雅致的白色高跟鞋，王悠悠轻轻拉开更衣室隔间的门走了出来。

纯白裙摆垂坠落地，温柔素雅，衬得她身姿清丽温婉。一直在外等候的母亲立刻迎上前，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欣慰，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身后的裙摆，又细致拂去肩头细碎褶皱。

“我们悠悠真漂亮，一如既往的好看。”母亲眉眼弯弯，语气满是宠溺，“别紧张，你的曲子练得那么熟，稳稳当当弹完就好。”

站在不远处的父亲笑着颔首，目光温和笃定：“不用有压力，无论怎么样，在我们心里你永远是最棒的。我和你哥哥就在台下坐着，全程看着你。”

王面走上前，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轻松又安稳：“放轻松，正常发挥就行。结束之后我们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甜品。”

简单几句家人的叮嘱，温柔又踏实，彻底抚平了王悠悠心底最后一丝零碎的恍惚。

随后，父亲和王面温柔嘱咐了两句，转身走出后台，前往观众席落座等候。

母亲则全程留在后台，陪着王悠悠坐在等候区的座椅上，轻声和她聊着天，帮她缓解紧张，安静等待上场。

同一时间，现实驻地公寓。

天色彻底大亮，早已过了小队平日晨起训练的时间。

假面小队众人早已准时起床洗漱，陆续下楼。客厅里热闹整洁，大家收拾妥当，准备吃完早餐开启新一天。

沈青竹收拾完毕快步走下楼，目光下意识扫过客厅，习惯性寻找王悠悠的身影。可来回扫视一圈，始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微微一愣，心底掠过一丝疑惑，以为王悠悠只是洗漱慢了些，还在后面下楼，便安静站在一旁等候。

可等了片刻，楼梯上空无一人。

蔷薇看出异样，轻声开口：“你先坐下来吃早餐吧，我去楼上喊一下悠悠，她应该是睡过头了。”

沈青竹点头应声，蔷薇随即转身上楼，轻步走到王悠悠房门前。

她先是轻轻叩门，语气温和：“悠悠，起床啦，该吃早饭、准备训练了。”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蔷薇微微蹙眉，再次加重音量，连续叩门：“悠悠？醒一醒，天亮了，别睡啦。”

依旧悄无声息，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心底的不安慢慢升起，蔷薇犹豫片刻，轻轻拧开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窗帘半掩，光线柔和，王悠悠安稳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绵长，看上去只是沉沉熟睡。

蔷薇走上前，弯腰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臂，柔声呼唤：“悠悠，醒醒，该起床了。”

可无论她轻声呼唤、轻轻摇晃，床上的少女始终毫无反应，睡得沉稳异常，根本唤不醒。

寻常的熟睡绝不会如此沉滞。蔷薇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快步走出房间，下楼将所有人都叫了上来。

王面、天平、月鬼、漩涡、沈青竹一行人迅速赶到房间，看着床上始终不醒的王悠悠，所有人的神色都慢慢凝重起来。

此刻的梦境之中。

王悠悠正侧头认真听着母亲温柔的叮嘱，眉眼松弛，满心安稳沉溺在温暖的幻境里。

忽然，一阵模糊、遥远、断断续续的呼唤声，毫无征兆地钻进脑海，虚虚实实、缥缈不清。

那声音很陌生，又隐约有些熟悉，轻轻反复唤着她的名字。

王悠悠动作一顿，微微蹙起眉峰，疑惑地环顾四周。

后台等候区一切如常，身旁的母亲温柔静坐，周围的工作人员、等候的小演员各行其事，没有人看向她，更没有人呼唤她。

周遭安安静静，温馨平和。

她凝神听了几秒，那道奇怪的呼唤声又彻底消失无踪。

王悠悠轻轻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太过紧张、出现了幻听，没有放在心上，重新弯起唇角，转头继续陪着母亲安静等候。

没过片刻，后台工作人员温柔出声：

“下一位，王悠悠，准备登场。”

她的钢琴表演，即将开始。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