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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接七单

我给神仙当司机

老太太上了车,坐在副驾。

她穿得很整齐,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没有一点灰——一个在匝道上等了三十天的人,鞋上不可能没灰,除非她压根不是走来的。她上车之后没说话,只把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一个要去赴约的人。

"去哪?"马平安问。

老太太说了一个地名。很小的一个地名,小到马平安在江州跑了三年车都没听过。他点开导航,空白。他把地名输进搜索框,跳出来一条结果,是十二年前的一条行政区划记录——那个地方,早没了。

"那儿现在没有了。"马平安说。

"我知道。"老太太说,"我就是要去那儿。"

马平安没再问。这行的规矩,乘客说去哪,你就往哪开;开不到,是另一回事。

可他忍不住又看了老太太一眼。她报那个地名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报自己家的门牌号。一个人要往一个"已经没有了"的地方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不知道那儿没了,要么是她知道,但她要去的是那个"还在的时候"。马平安没敢往下猜。这一个月他学会了一件事——这行的乘客,没有一个是想去"某个地方"的,他们想去的,都是"某个时候"。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挡风玻璃。七辆车的灯全灭着,七个黑影在夜色里蹲着。那个灰夹克站在第三辆车旁边,没上车,也没走,就那么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手里那块屏幕。

马平安忽然明白了:他们还在等。等他接不完,等他接了送不走,等他半途取消。这七个单之所以挂了三十年、三个月、十一年没人敢碰,就是因为它们难送——送到最后,你会忍不住想取消。一取消,代价是回家的路。所有人都是在这儿栽的。

他要是接一单,栽了,就是白给。他要是一口气全接了呢?

马平安低头,看着屏幕上剩下的六个红点。

「队长权限:2/7。」

他点了南边。

「确认接取?此单一经接取,不可取消。取消代价:您回家的路。」

确认。

「3/7。」

他点西边。十一年未接的那个。确认框弹出来,他连看都没看第二眼,直接戳下去。

「4/7。」

北。确认。

「5/7。」

东北。2014 年那一单。这一次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一单,可能是他爸的。他盯着那行"自 2014 年起未接",喉咙有点紧。然后他按了确认。

「6/7。」

西北。确认。

「7/7。」

东南。最后一个。确认框弹出来的时候,屏幕上只剩这一个框,底下那六个红点全灭了,变成六个小小的、暗下去的灰点——接走了。马平安的手指悬在最后那个"确认"上,停了半秒。

这一下按下去,七个单全在他身上了。七个"不可取消"。七个"回家的路"。

他已经没有回家的路了。他本来就没有——从 12 涨到 900,他早就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那这七条路,他替这七个人走。

他按了下去。

「队长权限已用尽(7/7)。」

七个红点,全灭。

然后,马平安听见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七个。

东、南、西、北、东北、西北、东南——七个方向,同时响起脚步声。七双脚踩在沥青上,节奏不一样:有拖着走的,有一步一停的,有很急的,也有慢得像在散步的。七个声音从不同方向往中间收,收向他的车。

仪表盘跳了。一千零八十六,一跳跳到一千二百四,再跳到一千三百九,最后停在一千四百五十。三百多公里,一口气跳完。指针抖了两下,像被吓着了。

灰夹克终于动了。他往马平安这边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因为东边那个方向,第二个乘客已经走到了车边。灰夹克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绕开车头,伸手拉开了马平安的后车门。

他不敢拦。

马平安从后视镜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三分钟前,这个人敲着他的窗,说"把你手上的单,交出来",说"三分钟以后,我们自己取"。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下压的,那是一种"你跑不掉"的笃定。现在那张脸上的笃定没了。他站在原地,手抬了一半,又放下;想往前走,又不敢。七辆车里的人,全都坐在车里没下来。

马平安忽然想起第 39 章那晚,他被三辆车围在江边,也是这么被动,也是这么憋屈。那一晚他最后是靠一声喇叭震开的。今晚他一声喇叭都没按——他用了另一招。这一招更狠:他不震你们,他让你们亲眼看着,你们占着的七个口子,一个一个,变成他的。

马平安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脸,忽然觉得很爽。不是打了谁的爽,是那种——你拿规矩压我,我就把规矩吃透,用规矩反过来压死你。你们七辆车,占七个口子,抢的是七个归途。行,我七个全接了。现在这七个归途归我了,你们占着的,是我的地盘。

第二个人上车了。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工装,手里攥着一个安全帽。他坐进后排,把安全帽放在腿上,说了两个字:"走吧。"

第三个人。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背着书包,上车之后一直看着窗外。

第四个人。一个老头,拄着拐,上车很慢,马平安想下去扶,老头摆了摆手,自己爬上来了。

第五个人。东北方向那个。马平安特意看了一眼——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马平安的手在方向盘上僵了一下。军绿色棉袄。他爸那件,就是军绿色的。那人上车,坐进后排最里面,一言不发,把脸转向窗外。

马平安想问点什么,没问出口。这行的规矩,他不问。

第六个人。第七个人。

七个座位,坐满了。副驾一个,后排四个,中间那个折叠座放下来一个,还有一个人,坐在了后备箱掀开后露出来的那块空当上——马平安都没来得及说"这儿不能坐人",那人已经坐下了,还冲他笑了一下。

七个人。一辆一点六排量的网约车,坐了七个。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信号居然回来了。是小胖,连着发了八条。

"平安哥你还在吗!!!" "我二叔说环城高架那边有七辆车!!!" "我报警了!警察说那边没事故他们出不了警!" "我到服务区了!" "平安哥我看见你了!那边七辆车围着你呢!你车里怎么那么多人?!你什么时候改行跑黑车了?!"

马平安看了一眼最后那条,摇了摇头。他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别来。"发送。

三秒后,小胖回:"我不来我不来!我就在服务区看着!平安哥你放心冲!我给你数着!我二叔说了这种情况你千万别下车!"

马平安把手机扔到一边。

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七个呼吸,七种味道,七个人都没说话。马平安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后排五张脸挤在一起,被仪表盘的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

灰夹克站在车外,眼睁睁看着。

马平安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没人看见。

七个单,七辆车。你们不是要抢单吗?

来抢啊。

他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