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马平安在万达广场门口接了一单。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拎着两个购物袋。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把袋子放在脚边。
然后她掏出手机。
马平安知道她在干嘛。
乘客上车以后掏手机,百分之八十是在看司机的评分。平台给乘客看这个——头像、车牌、评分、跑了多少单。
他以前不怕这个。
他 4.98 的时候,乘客看完,一般会说一句"师傅评分挺高啊",然后安心坐着。
今天不一样。
马平安听见后排"咦"了一声。
"师傅。"
"哎。"
"你这评分,"女的说,"怎么这么低啊?"
马平安握着方向盘。
"四点三八。"
"四点三八?"女的声音高了,"我上次叫车,那个师傅都四点九。"
马平安说:"嗯。"
"你是不是经常取消单啊?"
"没有。"
"那怎么这么低?"
马平安说:"被投诉了。"
后排沉默了一下。
然后马平安听见后排的门开了。
"师傅,我换一辆吧。"
——
马平安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女的拎着两个袋子下车,走到路边,重新掏出手机。
他点开司机端。
那一单显示:乘客取消
服务分 -0
星级评分 -0
马平安看着那个"-0"。
不扣分。
但也不挣钱。
他把手机放下,挂挡,起步。
——
三点二十,第二单。
一个男的,二十来岁,上车看了一眼手机。
"师傅,你四点三八?"
"嗯。"
"那我——"
"您坐吧。"马平安说,"我开车稳。"
那男的犹豫了一下。
"算了,我赶时间。"
他下车了。
——
三点五十,第三单。
一个老太太上车。
老太太不看手机。
马平安开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老太太坐在后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马平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
四点,马平安把车靠边停下。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打电话。
"苏主管,我是马平安。"
"我知道。"
"我今天被拒了两次。"
"嗯。"
"我现在是四点三八。"
"嗯。"
"苏主管,"马平安说,"四点零,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四点零,"苏晚说,"是乘客可以拒乘。"
"什么叫可以拒乘?"
"就是乘客上车以后,"苏晚说,"看你的评分,可以不坐。而且不扣他的分。"
"那我呢?"
"你不扣分。"苏晚说,"但你也没钱。"
——
马平安握着手机。
"那我要是四点零以下呢?"
"平台给你派的单,会越来越少。"
"少到什么程度?"
"少到你一天接不到五单。"
马平安算了一下。
一天五单,七十块。
房租一千八。车贷三千二。
"苏主管。"
"你说。"
"那不就是失业了吗?"
"是。"
——
马平安坐在车里,看着前面。
前面是万达广场,门口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有拎着袋子的,有一边走一边看手机的。
每个人都在叫车。
每个人上了车,都会掏出手机看一眼。
"苏主管。"
"你说。"
"我现在还有多少单能跑?"
"什么?"
"我是说,"马平安说,"我要是再被拒,会不会掉分?"
"不会。"
"那我还能跑多久?"
电话那头没声音。
过了三秒。
"你跑到有人替你开门。"苏晚说,"或者跑到你绕出来。"
——
马平安挂了电话。
他坐在车里,坐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点开司机端,把"接单模式"改成"不挑单"。
那是他三年前刚入行时用的模式——什么单都接,三公里的、五块的、堵车的。
他跑了两年,把评分跑到 4.9 以后,就关了。
今天他又打开了。
——
那天下午到夜里,马平安跑了二十单。
从四点跑到凌晨一点。
九个小时,二十单。
其中有七单是五块钱起步价。
有一单是从江这边到江那边,堵了四十分钟,收了十六块。
有一单乘客喝多了,在后排吐了。他靠边停车,清理了二十分钟,乘客一句谢谢都没说,下车就走。
他没生气。
他一边擦一边想:这一单跑完,能涨多少。
——
凌晨一点,他跑完第二十单。
他把车停在路边,点开司机端,点"我的评分"。
4.40
马平安盯着那三个数字。
4.38 变成了 4.40。
涨了零点零二。
——
马平安坐在车里,笑了。
他笑出声了。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这三天没笑过。
他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笑了大概二十秒。
笑完,他抹了一把脸。
他这辈子没因为零点零二这么高兴过。
他小学考过一次一百分,高兴了三天。
这次他高兴了二十秒。
——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车窗关上,把暖风关掉,把风扇关掉。
车里安静下来。
他吸了一口气。
——
味道更重了。
不是重了一点。
是重了很多。
三天前,那个味道淡到他要凑到座椅上才闻得出来。
昨天,那个女乘客说"有点儿像庙里的味"。
今天——
马平安坐在车里,什么东西都没动,什么窗都没开,那个味道就在那儿。
清清楚楚。
烧香的味道。
庙里的味道。
烧了很久、一直没灭的味道。
——
马平安掏出手机,给苏晚打电话。
凌晨一点十七分。
响了七声。
"喂。"
"苏主管,我是马平安。"
"我知道。"
"我车上那个味儿,"马平安说,"是不是越来越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是。"
"为什么?"
"因为你在往前开。"
——
马平安握着手机。
"往前开就重吗?"
"嗯。"
"那我要是往回开呢?"
电话那头没声音。
马平安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
通话 00:01:23。
还在。
"苏主管?"
"在。"
"您说话。"
苏晚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马平安要把它贴在耳朵上才听得清。
"马平安。"
"您说。"
"在册的四十七个人里,"苏晚说,"往回开过的,有一个。"
马平安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谁?"
电话那头,苏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个名字。
马平安听完这个名字,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
那个名字是:
"你爸。"2
😘 太好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