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胖也在车上。
小胖这两天天天陪马平安跑车,他自己一单没跑。他车没保养,他骗马平安的。
"平安哥,我跟你说实话吧。"上车的时候他说,"我车好着呢。"
"那你为什么天天跟着我?"
"我说了啊,"小胖把安全带扣上,"你一个人开,我更怕。"
马平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晚上八点五十,大学城。
大学城在城北,三所学校连在一块儿,一到周末,门口全是等车的学生。
马平安排在第三个。
手机"叮"了一声。
起点:江州大学城·东门
终点:江州站(北广场)
里程:18.6 公里
预估车费:52 元
马平安点"接单"。
五十二块。这是他今天最大的一单。
他把车往前挪了一个位。
然后他给乘客打电话。
——
响了六声。
没人接。
马平安又打了一遍。
响到第四声,接通了。
"喂?"
那头是个年轻男生的声音,背景很吵。
"您好,网约车,我在东门。"
"哦哦哦,我马上出来。"
"您大概几分钟?"
"一分钟。"
马平安说:"好,我在这边等您。"
他挂了电话,把双闪打开。
副驾上,小胖正在啃一个鸡腿。
"五十二?"
"五十二。"
"这一趟顶我跑三趟。"小胖说,"平安哥,你今天运气不错。"
马平安没说话。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
后面停着一排车,都是等客的。
第三辆是出租。
第五辆——
马平安的后背凉了一下。
第五辆是黑色的。
——
他眯起眼睛看。
天黑了,路灯照得不太清楚。但他认得那个轮廓。
很旧的一款桑塔纳。
后保险杠用铁丝缠着。
左边那个后视镜是换过的。
马平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了。
"胖子。"
"嗯?"
"你往后看第五辆车。"
小胖转过头。
他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把鸡腿放下了。
"平安哥。"
"嗯。"
"那车没牌子。"
"我知道。"
"那咱还等吗?"
马平安说:"等。"
——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马平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20:53
他再给乘客打电话。
响了五声。
"喂?"
"您好,我还在东门。"
"啊,"那头的声音有点含糊,"师傅,我已经上车了。"
马平安愣了一下。
"您上去了?"
"上去了。"
"上的是什么车?"
"黑色的呀。"那男生说,"那个师傅说他来接我的。"
——
马平安握着手机,抬头往前看。
东门那条路上,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正在起步。
车尾灯亮着,往北去了。
"师傅?"那头在喊,"师傅你还在吗?"
马平安说:"在。"
"那个师傅说我这个单他接了,让我上他车。"
马平安说:"您下来。"
"啊?"
"您下来。"马平安说,"我这个单是我接的,您上我的车。"
"可是他已经开了——"
"您下来。"
——
马平安挂了电话,挂挡,起步。
"平安哥!"小胖一把抓住扶手,"你干嘛?"
"追。"
"追个屁啊!五十二块钱,你追它干嘛?"
马平安没说话。
他把车开出去,往北追。
——
那辆桑塔纳开得不快。
但马平安追不上。
不是车的问题。
是红灯。
那辆桑塔纳在第一个路口,直接闯了红灯。
马平安停在路口,看着那辆车过去。
"平安哥!"小胖的脸白了,"它闯红灯!"
马平安说:"我知道。"
第二个路口,桑塔纳又闯了一个。
第三个路口,它连闯第三个。
马平安全被红灯拦住了。
——
他追了三条街。
从大学城东门,追到环城路口。
那辆桑塔纳在环城路口往西拐,拐上高架。
然后就不见了。
马平安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
副驾上,小胖喘着气。
"平安哥。"
"嗯。"
"咱回去吧。"
马平安没动。
他掏出手机,给那个乘客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又打了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第三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
马平安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
小胖在旁边不敢说话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小胖小声说:
"平安哥,要不……算了吧。"
马平安说:"嗯。"
他点开司机端。
那一单还挂着。
起点:江州大学城·东门
终点:江州站(北广场)
状态:进行中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指,点了"联系乘客"。
弹出一行提示:
该乘客账户异常
——
马平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胖子。"
"嗯?"
"你刚才看见那辆车里,坐了几个人吗?"
小胖想了想。
"我没看清。"他说,"天太黑了。"
"副驾有人吗?"
"不知道。"
"后排呢?"
"也——"小胖说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了?"
"平安哥,"小胖的声音抖了,"我好像看见后排坐了一个人。"
"男的女的?"
"不知道。"小胖说,"我就看见一个影子。"
"穿什么颜色?"
"黑的吧。"小胖说,"反正很黑。"
——
马平安坐在车里,看着前面那条路。
前面是环城路口。高架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尾灯拉成一条红线。
他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点开司机端,找到那一单,点了一下"结束行程"。
屏幕上弹出一个框:
当前行程尚未完成,是否结束?
结束后将记为「未完成订单」。
下面是两个按钮。
取消 确认
马平安看着那个红色的"确认"。
小胖在旁边说:"平安哥,别点。"
马平安说:"这一单挂着,我这晚上就跑不了别的了。"
"那你点了要扣分的!"
"我知道。"
——
马平安点了"确认"。
屏幕跳了一下。
弹出一行字:
行程已结束
订单状态:未完成
服务分 -0.5
星级评分 -0.5
马平安看着那两行字。
他点开"我的评分"。
4.38
——
副驾上,小胖"嘶"地吸了一口气。
"平安哥。"
"嗯。"
"你这——"
"没事。"马平安说。
他把手机放下,挂挡,起步。
"还跑吗?"小胖问。
"跑。"
"跑到几点?"
马平安看了一眼时间。
21:07
"跑到十二点。"
——
那天晚上马平安跑了四十一单。
跑到十二点,他收车。
他把小胖送回小区,然后自己开车回了和平里。
爬上六楼,他没开灯,坐在床边。
他掏出手机,点开司机端,点"我的评分"。
4.38
他退出,点开"历史订单"。
那一单还在最上面。
江州大学城·东门 → 江州站(北广场)
状态:未完成
马平安盯着那三个字。
他点开乘客信息。
头像是一个卡通图案。
昵称是四个字:
一路顺风
马平安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躺下。
躺下以后,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他住了三年,看了三年。
他今天第一次觉得,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条路。1
蹲蹲后续内容,太想知道接下来的情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