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晚棠是被客厅里的电视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快十点了。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被子上。她躺了一会儿,才从床上坐起来。
客厅里倪文君正端着碗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半碟咸菜和一碗粥。听见她出来,倪文君抬了下头:“醒了?锅里还有粥。”
倪晚棠去厨房盛了一碗,坐到餐桌前。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说国内有几个地方出现了新增,让各地做好防控。
“这刚放假就闹这个。”倪文君把碗搁在茶几上,叹了口气。
倪晚棠夹了一筷子咸菜,头也没抬:“不是已经稳定了吗?”
“稳定什么呀。”倪文君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点,“沪城现在每天新增病例有一万多,不知道得控制到什么时候。”
倪晚棠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画面里全是排队做核酸的人。
“这么严重?”
“你以为呢。”倪文君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来的时候动作重了一点,“单位昨天通知,让我去外地出差,时间不短,可能得好几个月。”
倪晚棠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倪文君没有马上接着往下说。她把碗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本来还想在家陪你过个暑假的。”她顿了一下,“你姥姥那边,我也好久没回去看她了。”
“去哪?”
“南边,具体哪个城市还没定。回来之后职位就能升一级。”倪文君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神转向电视机,“工资也能涨不少。”
倪晚棠没接话,低着头拿着勺子在碗里来回翻动,粥被她搅得转了一圈又一圈。
“妈。”她开口,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现在这个情况,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我害怕。”
“现在这个情况,你一个人在外面跑,还要坐车、住酒店、跟人打交道,万一……”倪晚棠没把话说完,抿了一下嘴。
倪文君看了她一会儿,把碗轻轻搁在茶几上。
“我知道你担心。”她说,“可这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你以后上学要花钱,家里开销也大,我想趁现在还能干得动,多挣点。”
她说完这句,像是还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你先回姥姥家住一段时间,有人照应着,我那边也能安心。”
倪晚棠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粥。过了一会,她点了下头。
吃完饭,倪晚棠回房间收拾东西。她打开衣柜,把夏天的衣服拿了几套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短袖、裤子、一件薄外套,又塞了内衣和袜子进去。她打开书包,去书桌上拿了几本暑假作业和数学资料,看见那本没看完的小说,她想了一下,也给带着了。
东西装完,她把箱子合上,试了试重量,还行。
第二天早上,倪文君推着行李箱,她背着书包,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楼道里凉,一出来太阳就晒得人睁不开眼。倪文君撑开一把伞,往倪晚棠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落在太阳里。从小区到公交站要走一条小路,路边是早点摊和水果店,油条在锅里翻着,滋滋响。
走到半路,倪文君侧头看了她一眼:“作业拿了吗?”
“拿了,在包里。”
“暑假也别光顾着玩,每天写一点。”
“知道了。”倪晚棠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到了姥姥家,勤快点。”倪文君的声音低了些,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你姥姥那个样子,也做不了饭了。你姥爷年纪大了,平时都是他照顾她。你回去了,就帮着做做饭、洗洗碗,替他们分担一点。”
倪晚棠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跟着慢了半拍。
“就当是替妈尽孝了。”倪文君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她,伞柄在手里攥了攥,指节有点发白,“我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倪晚棠没说话,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赶早班的。
到公交站的时候,站牌下面已经站了两三个人,都戴着口罩。倪文君把行李箱递给她,伸手替她把衣领翻正,又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
“到了先给我发个消息。”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搭在倪晚棠的肩膀上,没有马上放下来。
“嗯。”
“有事就打电话。”她的手指在倪晚棠肩膀上按了一下。
“嗯。”
倪文君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帮倪晚棠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行了,车来了。”她退后半步,让出站牌下面的位置。
公交车从路口拐过来,慢慢停在站牌前。倪晚棠从书包侧边摸出口罩戴上,朝车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倪文君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了,倪晚棠隔着玻璃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再挥手了,两只手都垂了下来,一只手还攥着伞。太阳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看向车开走的方向,站得直直的。
车拐过路口,那个身影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倪晚棠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公交车慢慢悠悠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高楼慢慢矮下去,变成一排排三四层的小楼,又变成平房。
路边的树从修剪整齐的行道树换成了歪歪扭扭的杨树,再往前,是一片一片的玉米地,叶子绿得发亮,被风吹得像水波一样一层层荡过去。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车边超过,骑车的人戴着草帽,车筐里装着菜。路越来越窄,土也多了起来,车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到站的时候天阴着,云压得很低,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喘不上气。她拖着行李下了车,村口没什么人,水泥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一直往前铺。
她拖着行李沿着路往里走,轮子在路面上磕磕绊绊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很响。路边玉米地的叶子垂着,纹丝不动。
拐过路口,她远远就看见姥爷在门口的菜地里。
家里菜地很大,一边种着几架黄瓜和豆角,另一边种着茄子辣椒。中间只留了一条小路供人行走。姥爷正弯着腰,伸手在一排黄瓜架里摘着什么。他摘了两根,直起身来,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整个人愣了一下。手里的黄瓜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回来了?”他声音一下子大了,“也不说一声!”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倪晚棠笑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姥爷赶紧从菜地里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她的书包:“瘦了,怎么瘦成这样。”
倪晚棠躲了一下:“我自己背。”
姥爷没跟她争,转身往院里走,边走边扭头朝院里喊:“快看谁回来了!”
小院靠墙根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冠撑开,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树根把水泥地顶出了几条裂缝,黑色的树根从缝隙里拱出来,弯弯曲曲的。姥姥坐在树荫底下的轮椅上,正朝门口这边看。她只有半边身子能动,另一只手垂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小时候就住在这个院子里。她出生那天,奶奶听说是个女孩,连医院都没来。月子里没人管,爸爸在外工作,她妈抱着她回了娘家。从那以后,她就跟着姥姥过。姥姥把她背在背上做饭,放在腿上纳鞋底,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她第一次会走路、第一次喊人、第一次自己拿勺子吃饭,都是在这个院子里。
后来她爸妈离了婚,她跟着妈妈搬进了城里。再后来,她上了初中,回来的次数就少了。每次回来姥姥都站在村口等她,走的时候又把她送到车站,车开远了还站在原地。
三年前的那个雨天,姥姥突发脑溢血。她在城里接到电话,是姥爷打的,声音哑得听不出人。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姥姥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半身瘫痪,话也说不出来了。
从那以后,姥姥就坐上了轮椅。
倪晚棠走到轮椅旁边,蹲下来。
姥姥看着她,眼睛慢慢弯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的、含糊的音节,像是想说她的名字,但没说出来。她抬起能动的那只手,朝倪晚棠的方向伸了伸。
倪晚棠凑过去,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姥姥的手很瘦,手背上全是褶子,但掌心是温的。
“我回来了。”
姥姥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倪晚棠的头发。她的手不太听使唤,拍得很慢,但一下一下的,很认真。
姥爷走过来推轮椅:“进屋吧,看小棠热的,姥爷去给你开空调。”
倪晚棠站起来,跟着轮椅后面走。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翻了一下,沙沙地响。墙根下晒着一排玉米,金黄的颜色从阴影里透出来,一直铺到日光底下。
闷了一下午的天,终于起了一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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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っ╥╯﹏╰╥c)
我的定时发送没发出去,应该是我没弄好(鞠躬)
这是两章我合一起了,如果你读到这里,祝你今天愉快(*๓´╰╯`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