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最喧腾的去处,今日独属罗家小院。
往日终年萦绕肉腥烟火的屠户宅院,此刻彻底换了模样。院墙绕满簇新红绸,木门贴着工整双喜,院坪清扫得一尘不染,鞭炮残红细碎铺地。邻里街坊、远近亲故接踵而至,笑语满堂,贺声不绝,将这一方朴素小院衬得满堂红喜,热闹空前。
无人知晓,这场风光热闹的招赘大婚,从始至终,只是一场逼于无奈的周全假戏。
罗丽自幼父母双亡,孤零零守着祖辈留下的宅院与薄田,手握唯一一纸家产地契,孤身度日,无依无靠。她性情坚韧利落,承袭家中屠户手艺,为人勤恳能干,平日里走街串巷、替乡邻杀猪宰畜,凭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家。
可孤女持家,终究势单力薄。
她那贪婪成性的大伯与刻薄市侩的大伯母,早已觊觎罗家的宅院、田地与地契许久。见罗丽无父无母、无人撑腰,二人便屡屡上门寻衅找茬,处处苛责刁难,一心想逼得她走投无路,顺势夺走罗家代代相传的家业田产。
为求自保,守住祖产,罗丽万般无奈之下,定下了这一场假婚。
一切缘起,就在两天之前。
那日寒风萧瑟,落雪纷飞,郊野大地一片素白。罗丽受邻村人邀约,外出上门帮工杀猪,劳作结束返程途中,途经荒僻雪地,意外发现了僵卧在地的陌生男子。
那人浑身浴血,衣衫破碎不堪,浑身伤痕狰狞可怖,浸透衣衫的血迹早已冻成暗沉的冰色。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断续,整个人深陷昏迷,俨然已是濒死之态。
罗丽心性良善,纵使素不相识,也不忍见鲜活性命冻毙于荒雪旷野。她不顾天寒地冻、路途遥远,拼尽浑身力气,将重伤昏迷的男子艰难背回自家小院。此后两日,她日日熬药煎汤、悉心看护、寸步不离,硬生生将这人从鬼门关拉扯回来。
男子苏醒之后,自称于言,说自己是流落他乡的孤人,遭遇横祸重伤,无亲无故、无处可去。
罗丽对此深信不疑。
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个名为“于言”的落魄流民,根本不是寻常遇难之人。
普天之下,唯有金离瞳自己清楚自己的身份与遭遇。
他本是镇守边疆、功勋赫赫的铁血战将,一身傲骨,半生戎马。两日之前的沙场混战之中,他遭敌军暗中设伏、恶意暗算,身受贯穿筋骨的致命重伤,不敌重创坠马,最终失血昏迷,被风雪裹挟,流落至淄城郊野。
这身寸寸入骨的伤势,是战场阴诡暗算留下的旧创,伤及经脉脏腑,如今躯体滞重,行动受限,根本无法调动气力,更别提重返军营、奔赴沙场。
重伤隐匿、躲避敌军余党追查,是他当下唯一的生路。
庇护孤弱、震慑贪得无厌的大伯一家,是罗丽当下唯一的退路。
二人各有难处,彼此体谅,最终悄然商定,演一场入赘成婚的俗世假戏。
对外,于言无家可归,感念罗丽救命之恩,甘愿入赘罗家,为孤女撑起门户。
对内,不过是一场互相成全的庇护:金离瞳借市井赘婿的平凡身份,安稳养伤、隐匿行踪;罗丽借名义夫婿的存在,堵死族人觊觎之心,死死护住父母遗留的全部祖产。
待他日金离瞳伤势痊愈、风波散尽,他自会褪去这身红尘烟火的束缚,重披战甲,回归属于自己的战场。
满堂喧闹宾客之中,青衫风雅的颜爵,静静端坐于末席角落。
他气质清逸出尘,温润疏离,与周遭市井烟火格格不入,却刻意收敛所有锋芒,低眉敛目,安坐不语,从不多言半句,丝毫不会引人侧目。
街坊邻里、乡里亲眷,人人都只当他是于言远道而来的旧识老友,听闻婚讯,特地赶来登门道贺,无人深究他的来历,无人察觉半分异样。
可金离瞳心底澄澈清明。
这是他最忠心的亲信,是追随他多年的贴身军师。颜爵千里跋涉、寻踪至此,哪里是为了赴一场俗世喜宴。
他是冒着被追查、被牵连的风险,特意前来送保命凭据。
身侧案下,油布层层密裹的厚重册卷,是颜爵连夜伪造、全套齐全的流民籍贯、身份护文与乡里录册。有了这套文书,往后无论何人盘查“于言”的出身来历,都能完美搪塞遮掩,彻底坐实落魄流民的身份,彻底抹去战将金离瞳的所有过往痕迹,保他藏身无忧、平安养伤。
席间二人偶尔目光遥遥一碰,转瞬即分,无声交汇,千言万语尽在眼底,不露半分破绽。
罗丽懵懂纯粹,只当他是恩人旧友,礼貌颔首致意,全然不知这场相遇之下,藏着沙场风波与性命玄机。
吉时既定,喜礼开场。
罗家无父母高堂在世,寻常市井小家招赘婚事,亦无宫廷戏中的专职司仪。由族中辈分最高、德望最深的大伯公亲临堂前,主持整场婚仪,礼数质朴正统,合乎乡间规矩。
堂屋正中央,端正摆放着罗家先祖牌位,檀香袅袅,青烟徐徐,肃穆庄重。
罗丽一身正红嫁衣,素日里操刀劳作、利落飒爽的身姿,此刻褪去满身烟火粗粝。嫁衣裙摆绣着细碎雅致的连理纹样,青丝挽成简单发髻,仅一支红绒花点缀,眉眼清丽沉静,落落大方,立在红毯之上,无半分小女儿的羞怯扭捏。
身侧的于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身姿挺拔端正。
外人所见,是温顺安分、踏实敦厚的入赘女婿。
唯有金离瞳自知,这身红妆之下,是未愈的筋骨重创,是收敛殆尽的沙场杀伐,是藏于市井、暂避风波的一代战将。每一次立身躬身,都会牵扯周身旧伤,隐痛沉骨,他却尽数隐忍不发,演好这一场俗世闹剧。
大伯公苍劲的嗓音压过院中细碎笑语,稳稳落定:“吉时行礼。”
“一拜天地。”
清风穿院,檐角红绸簌簌翻飞。罗丽与金离瞳并肩俯身,恭拜天地日月、四时烟火。世人皆道良缘天赐,唯有二人心知,这一拜,无关风月情长,只为各安性命、互护周全。
“二拜先祖。”
二人齐齐转身,面向罗家先祖牌位,深深躬身叩拜。
罗丽心底虔诚祈愿,只求守住祖宅田地,不负父母遗泽。
金离瞳礼数恭谨周全,默然为护她家业、替她挡尽风波。
“夫妻对拜。”
红烛灼灼,光影摇曳。两人相对躬身,眸光短暂相撞,即刻各自错开。一个心怀安稳祖业的期许,一个暗藏重归沙场的执念,咫尺相对,心事各异,却默契共守这一场世俗假缘。
“礼成,送入洞房。”
满院宾客瞬时欢声再起,掌声贺语此起彼伏,热闹融融。
整整一个白日,小院宾客络绎不绝。罗丽忙前忙后,端茶递食、应酬迎客,待人热忱周到,礼数周全,引得邻里连连夸赞,都道孤苦的罗丽终于有了依靠,往后再也不必受人欺凌。
金离瞳始终伴在她身侧,寸步不离。面对周遭乡邻的寒暄道贺,他言语不多,温和应答,浅抿回酒,姿态温顺谦和,将一介落魄归乡、安分顾家的赘婿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无半分破绽,无人能够窥探他的真实身份。
宴席中段,人声鼎沸、众人争相劝酒喧闹之际,颜爵趁乱缓步上前,避开旁人视线,将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整套籍册护文,悄然递至金离瞳掌心。
他唇角噙着浅淡温笑,语声轻柔舒缓,全然是旧友闲谈贺喜的模样:“些许旧册闲书,路途随身带来,权当贺礼,予你闲来遣怀。”
周遭众人听来,只当是寻常书卷贺礼,毫不起疑。
金离瞳指尖触到厚重纸页,心中了然安定,面上依旧平和无波,低声道谢,稳妥将保命文书收好藏起。
大事办妥,颜爵不多停留,依旧退回角落静坐,隐匿身形,静观全局。
日头西沉,暮色笼罩街巷。
喧嚣渐渐散尽,宾客尽数辞别,热闹整日的罗家小院,终于归于静谧。满地零落的鞭炮残红,伴着渐暗的天光,衬得院中几分冷清安宁。
罗丽长长舒了一口整日紧绷的浊气,转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道:“今日辛苦你了。”
语罢,她领着金离瞳走进自己的卧房。
这间朴素小屋,是她常年居住的卧房,亦是今夜名义上的新婚婚房。屋内陈设简单质朴,木床旧柜,皆是常年相伴的旧物,唯有房梁缠绕的几缕红绸、桌案跳动的一对红烛,添上了几分新婚的喜庆氛围。
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院外光景。
连日操劳加上今日整日应酬,罗丽稍显疲惫,她看着眼前的木床,低声坦诚道:“你身上有伤,不便折腾。今夜你在床上安歇休养便好,我在地面打地铺即可。”
她本就从未想过假戏真做,只打算安分分宿,安稳度过这一夜。
可话音刚落,她目光无意间扫过窗边,心头骤然一紧。
罗家小屋的木窗做工粗陋古朴,窗纸极薄,透光性极强。屋外之人只需蹲守窗边,屋内人影动作、大致姿态,便能看得一清二楚,毫无遮挡隐秘可言。
方才宾客散尽之时,她分明瞥见院角树影暗处,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一闪而逝。
正是她的大伯与大伯母。
二人素来心思狭隘贪鄙,满心惦记罗家祖产,定然是疑心这场婚事真假,特意趁着新婚之夜,躲在窗外暗中窥探,想要查实二人是否真的成了夫妻。
若是被他们发现二人分床而宿、有名无实,明日必定会四处散播谣言、借机发难,死死揪住把柄,变本加厉地逼迫夺产。
罗丽心头一慌,立刻快步凑近金离瞳身侧,唇瓣几乎贴在他耳畔,压着极轻的气音,急促又谨慎地低语:“不好,大伯和大伯母在窗外偷看!这窗户透光,外面看得清清楚楚,我们万万不可露馅,必须装作亲密模样,糊弄过去!”
金离瞳闻言,漆黑眼眸瞬间沉定,微微颔首,低声应下,气息沉稳平稳:“我知晓了,你稳妥动作,勿要慌乱。”
红烛火光摇曳不定,暖光铺满小屋,映得满室红影婆娑。
罗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慌乱,俯身撑在床榻之上,双臂弯曲支撑起上身,刻意摆出一副亲密相依的姿态。二人距离极近,鼻尖相抵,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清苦气息,混着淡淡雪后冷冽之气。
窗外的大伯与大伯母死死蹲守墙根,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窗纸上晃动的两道人影,分毫不敢松懈,一心想要抓出破绽。
时间一寸一寸缓缓流逝,漫长又煎熬。
罗丽始终维持着撑身的姿势,双臂肌肉持续紧绷,片刻不敢松懈。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她的双臂便已然酸涩发胀,筋骨发麻,酸麻痛感顺着手臂蔓延至肩头,层层累积,愈发难忍。
她死死咬牙硬撑,额角渗出细密薄汗,浑身气力渐渐透支殆尽。
终究是撑不住了。
身形骤然一晃,她重心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眼看便要直直撞向金离瞳胸口那一处尚未愈合、最为致命深重的战场旧伤。
一旦撞上,旧伤崩裂,后患无穷。
千钧一发之际,金离瞳动作极快!
纵使身负重创、行动受限,他依旧是沙场历练、反应卓绝的战将。他强忍周身旧伤被牵动的剧痛,腰身骤然发力,身形利落翻转。
转瞬之间,原本居于下方的他,瞬息翻身而上,稳稳将失衡前倾的罗丽护在身下,完美错开了致命撞击,姿势自然衔接,毫无突兀破绽。
摇曳烛火将二人交叠的身影清晰映在薄窗之上。
窗外蹲守许久的大伯大伯母看得真切,见此模样,再无半分疑心,暗自对视一眼,以为坐实了二人新婚恩爱,终于放下猜忌,悄悄起身离去。
屋内,红烛静静燃烧,光影温柔。
罗丽躺在床上,气息微喘,双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心头悬着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一场惊心动魄的假意温存,终究是堪堪瞒过了外人耳目,护住了她的罗家祖业。4
好甜呀,我要一直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