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年春天,陈默死了。
消息是深圳那边一个不熟的人发来的,说陈默年初走的,肝癌,走的时候身边没人。沈知微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没回,关了。
她想起一六年十月那个晚上,瑞辰酒店 1608,他坐在床沿上,瘦得脱了形,手背一片青紫的淤斑。他说,我时间不多了。她说,你坐吧,我站着累。
那时候他还有三个月。
牛皮纸袋她带回家以后,没看,也没扔,塞在衣柜最上面那层,跟几床不用的被子搁在一起。周砚没翻过那个柜子。
陈默死了以后,她有天晚上把袋子拿出来。很旧,封口的线绳绕了好几圈,边缘磨毛了。她认得它,九五年质检科档案柜第三层,所有的原始记录都用这种袋子装。
她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沓泛黄的检验记录,编号、批次、检验员签字、复审签字,她的名字在复审那一栏,一九九五年六月二十二日。还有一张纸,是陈默后来写的情况说明,字迹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认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些纸一张张撕了,撕成指甲盖大的片,扔进马桶,冲了。袋子本身是牛皮纸,她揉成一团,在洗手盆里泡软,也冲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冲完,她坐在地上,手撑着洗手盆的边,很久没起来。
世上现在记得 9507 批出过事的,只剩她一个人了。赵春梅一五年死了,陈默一七年死了。她把最后一点证据也冲走了。
她不是无辜的。她只是没犯那一项罪。
一七年夏天,她和周砚去办了离婚。
没什么争执,财产是婚前就分清楚的,房子她要,车她要,存款他留了一半。唯一的问题是迟迟。
迟迟十七了,坐在民政局外面的台阶上,说,我跟我爸。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迟迟低着头,玩手机,没看她。
她说,好。
周砚说,知微,孩子——
她说,她说跟我爸,就跟我爸。
她没再多说。离婚证办完,她先走的。周砚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她没停。
离婚以后,她回过一次空了的迟迟的房间。床还在,被子叠着,桌上的物理书还在。她在床边坐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做,然后带上门出来。
一七年秋天,科里一个老同事的父亲走了,讣告发在群里。沈知微没去,但转了五百块,备注写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这是她多年的规矩:人不到,钱到,数要准。
一七年那年,她第一次在浴室里哭了很久。
不是站着冲水那种。是坐在浴缸沿上,衣服没脱,水开着,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抖。她算过,大概四十分钟。水凉了,她才停下来,用毛巾擦了脸,出去。
出来以后,她跟没事人一样,喝了杯水,睡了。
草稿箱里,"默"的备注下面,又多了几条。有一条写:你走了。她没发出去。有一条写:那袋东西,我处理了。也没发。
一七年年底,公司年会,她以副总裁候选人的身份坐在台上。台下有人小声说,离了更好,省得闲话。她听见了,没理会。
每年四月十七,蛋糕照买。一七年那年,迟迟跟爸爸住了,她一个人买的,一个人吃的。盒子叠好,扔进楼下的垃圾站。
那一年她四十七岁。外面的版本里,她离了婚,"果然"二字被用了很多次。可她的级别,从总监,变成了副总裁候选。
她还是不解释。只是从一七年起,家里彻底只剩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