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秋天,晨星医疗在深交所敲了钟。
从递交材料到过会,熬了快两年。沈知微是上市那年提的总监,管质量和投资者关系两块。招股书里她的名字排在高管列表里,年纪不大,照片是黑白的,证件照那种。
静默期里,股吧就有人开始写她。一个帖子,标题《晨星医疗要上了,知道里面水多深吗》,说那个女总监跟董事长关系不一般,还有个保荐的,每次路演都跟着。跟帖里有人说人家靠本事,马上有人回,本事能当总监?
这些话她没看。是投行的小伙子截给她看的,说沈总您别在意,股吧就这样。她说我知道。
过会那天,全公司像过年。顾维桢在会议室里把笔一放,说,二十年,从铁工厂到上市公司,我算是把一件事做完了。他看着沈知微,说,你功不可没。她说,顾总客气。
上市庆功宴在市里最好的酒店,三十六桌。沈知微一桌一桌敬过去,敬到最后一桌的时候,高跟鞋的跟断了。她没声张,把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走回房间。
房间里安静。她坐在床沿上,从迷你吧拿了一碗泡面,撕开,冲了水,等三分钟。泡面的味儿在房间里散开,跟酒店那种香氛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饿。
窗外是城市的灯光,一整片,亮的暗的交错。她忽然想起九〇年八月,她第一次进三号车间,铁门很重,顾维桢接过她的行李说进来吧,别站在风口上。二十年了,那个厂从国营变成了股份,从铁工厂变成了上市公司,她从技术员变成了总监。顾维桢从副厂长变成了董事长。
她把空碗搁在桌上,把那只断跟的鞋摆在门口,明早再说。
上市前那阵子,尽调的人驻场三个月,把公司翻了个底朝天。沈知微陪着,白天答问题,晚上改材料,瘦得下颌线都尖了。周砚那段时间一个人带迟迟,有天半夜发短信,说你回来住一晚。她回去,迟迟睡着了,周砚在客厅等她,说吃饭没。她说吃了。他说你吃什么。她说忘了。他起来下了碗面,放了两筷子青菜。她坐着吃完,说走了,明天还有会。他没留。
许南那时候已经不在宣传科了,自己弄了个行业号,叫"医械观察"。晨星上市那天她发了一篇,标题《晨星二十年:一个女总监的晋升之路》,措辞客气,但中心意思还是那句老话。这是许南第一次把"版本"写到了公开平台上。沈知微看见了,没转发,也没评论。
一零年年底,股价坐了过山车,先涨后跌,跌到一个尴尬的位置。有记者来问,沈知微作为 IR 总监,照着口径答,不超范围。记者说,网上传您和董事长——她说,您的问题我没法回答,我们以上市公司公告为准。记者笑了笑,没再问。
她回到办公室,把那篇股吧帖的截图存进"存档"。里面那个保荐人,姓什么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路演的时候确实见过两面,话都没说过一句。
一零年四月十七,迟迟十岁,已经不问她吃蛋糕的事了,自己会去买零食。沈知微还是买了那个最小的,一个人吃完。迟迟在客厅看电视,回头看她一眼,说妈你又吃独食。她说是,吃独食。
她没跟迟迟解释过这一天。
那一年她四十岁。总监。外面的版本里,那个男人从顾维桢一个人,变成顾维桢加一个保荐人。级别又升了一格。
她还是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