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三年春天,非典来了。
厂里先是停了招待所的接待,后来食堂分批次打饭,再后来车间开始转产。晨星原来是做骨科器械的,这会儿上面下了任务,要转去做医用防护服和口罩的辅料。顾维桢在会上说,这是政治任务,也是活路。
沈知微当时是质检科长。转产第一周,她带着科里几个人把老台账翻出来,照着国标重新搭了一套应急检验流程。防护服的滤材她不熟,连着三个晚上泡在图书馆查资料,借了市技术监督局一个老同学的光,把那本标准复印了带来。
四月中,第一批滤材到货。供应商催得紧,说全省都缺,晚一天就是罪过。沈知微复检,发现过滤效率差了四个百分点,卡在临界。销售那边炸了,说这批要是退了,下家的单子全飞,厂里这口气就断了。
她把报告摊在顾维桢桌上。
"这批不能要。"她说。
"差四个点。"顾维桢看她。
"标准是九十五,实测九十一。四个点,戴在医生脸上就是命。"
顾维桢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操场空着,没人,旗杆上的旗垂着。
"退。"他说。
那批滤材退了。下家的单子没飞,因为沈知微连夜联系了另一家,价格贵一点,但达标。她跟那家磨到凌晨两点,把合同里的检验条款一条条改了,加了"到货批批复检,不合格全额退"这一句。
这事后来没人记得。厂里那两个月接了二十多万套的活,赚的钱填了改制留下的窟窿。年终表彰,顾维桢念了一串名字,有车间主任,有设备科长,没有她。她也不在意。
六月,缝制环节出了问题。临时招的缝纫工不会走针距,一批五千件的防护服针脚稀,一扯就开。沈知微下了车间,搬个凳子坐在她们中间,捏着样品教了半天。她手糙,年轻时候在车间待过,针线反比这些临时工熟。有个小姑娘说,科长你以前是干这个的?她说不是,是待过。小姑娘说那你比我们会。她没说话,把那件样品翻过来,又缝了一道。
可外面记得的是另一回事。厂局域网"职工之家"那个版,有人发帖,说沈科长天天跟顾总泡在车间,升得蹊跷。帖子沉了又浮,浮了又沉。她不上的,是周砚偶然看见,截图发她,说你别看。她说看了,没事的。
周砚那阵子在技术岗,也忙,但没她忙。迟迟三岁了,托在家属院的托儿所。周砚下班早的时候去接,晚的时候沈知微去。多数时候是周砚去,因为他准时,她不准时。
入夏,周砚单位那同事又碰见他,说老周,你老婆现在比你还忙,你在家是不是得自己做饭。周砚说滚。回来他真做了饭,西红柿鸡蛋面,说吃吧。她吃着,说今天周几。他说周三。她说哦,糖醋带鱼没吃上。他笑了一下,说明天补。
五月底,非典最紧的时候,厂里封了半个月。沈知微住在厂里,行军床支在质检科的办公室,洗澡去集体浴室。有天半夜她站着冲水,水很凉,她忽然想起九八年改制那一夜,也是这么站着,水开着。她没往下想,关了水,擦干净,回去睡了。
六月初解封。她回家,迟迟扑过来,抱住她的腿,说妈妈臭。她把迟迟抱起来,闻了闻,说妈妈不臭。周砚在厨房煮面,回头看了一眼,说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手机搁在桌上,屏保是九〇年全厂那张合影,裁得只剩中间一小块,半个自己。周砚扫过一眼,没问。他从不问她那些东西。
那天晚上,顾维桢给全厂发了封邮件,说这次能扛过来,质检是功臣。邮件抄送了所有人。沈知微看了,把邮件存进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存档"。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习惯会跟她一辈子。
七月中,有个记者来厂里采访,要拍"非典中的晨星"。宣传科许南带着记者转,最后要拍质检环节,沈知微在镜头前站了两秒,说我不上,让老师傅上。记者说您是科长,您来。她想了想,站过去,手里捏着一把游标卡尺,拍了一张。
那张照片后来出现在市里的报纸上,很小,角落里。又过了很多年,出现在另一篇文章里,配文是"早年"。
她自己留了一份报纸,叠好,也放进"存档"。
零三年四月十七,迟迟三岁,看见她捧着个小蛋糕,说妈妈你吃蛋糕怎么不给我吃。她说妈妈不爱吃甜的,你吃你的。迟迟信了,跑去玩了。她坐在阳台,把蛋糕吃完,盒子叠好,出门扔进垃圾站。
零三年年底,公司盘点,利润是改制以来最好的一年。年会上顾维桢喝多了,端着杯子挨桌敬。到她们这桌,他说,沈科长,这一年,难为你。她说,顾总客气。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她那一年三十三岁。质检科长。丈夫在旁边,女儿会跑了。外面有人说她靠顾维桢,有人说她靠老公在厂里的关系,说法一年一个样,但中心永远是那一句:凭什么是她。
她还是不解释。1
细节处理得很到位,读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