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面包屑与炉
骑士沿着森林往深处走。
走了很久。粉色天没有变暗,也没有变亮,一直是那个样子。
他看见一间小木屋。屋子很旧,烟囱在冒烟。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正在等什么。
骑士走过去,行礼。
"晚上好。我在找一个人,他把这个世界写坏了。"
老人抬起头。他的手很粗,指节都变形了。
"你要找写故事的人?"他说,"那你算是找对了地方。"
骑士在他身边坐下。
"我在等我的孩子。"老人说,"他们进森林找吃的,走丢了。三十年了,我每年烤面包等他们。"
"他们叫什么?"
"韩塞尔。葛丽特。"
骑士没有说话。
"那年闹饥荒。"老人说,"家里一粒米都没有。我女人——她最疼孩子。她自己那份面包,从来都省下来塞进孩子口袋里。"
他停了一下。
"可是有一天,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变了。"
"她说什么?"
"她说,把他们丢进森林吧。"
老人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一直在抖。她一边说'丢掉他们',一边把最后半块面包往孩子怀里塞。她的手和嘴,被分开了。"
骑士握紧了剑柄。
"我也是。"老人说,"我心里想的是带孩子回家。可我的脚,把他们往森林最深处带。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喊'回来'。可我的嘴说,你们在这儿等着。"
"那是谁干的?"
"写故事的人。"
老人站起身,指了指森林深处。
"不是森林坏。不是女巫坏。是那支笔歪了。它把我女人的爱,写成了遗弃。把孩子的苦,写成了加害别人的理由。"
骑士站了起来。
"我女人死了以后,"老人说,"变成了一只白鸟。"
他抬起手,指了指屋檐。
一只雪白的小鸟停在那里。
"它每年都飞回来。"老人说,"它在前面飞,想带孩子回家。"
骑士看着那只鸟。
"可它把面包屑都吃了。"他说。
老人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孩子用面包屑撒路。"骑士说,"可家里连面包都没有。那面包是你们省下来的。"
他停了一下。
"面包撒了一路,本来能指回家的。可是鸟把它吃了。孩子就迷了路。"
老人没有说话。
"那鸟是您女人。"骑士说,"她想带孩子回家。可她吃掉的是回家的路。"
白鸟叫了一声。声音很好听,像在哄孩子睡觉。
它飞走了。
骑士跟了上去。
白鸟飞了很久,落在一棵树上。
树下有一座房子。
墙是面包做的。屋顶是蛋糕。窗户是透明的糖。
房子很漂亮。漂亮得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在一起,堆给人看。
门口站着两个孩子。
他们笑着,朝老人跑过来。
"爸爸!"
老人愣住了。他的手抖起来。
"爸爸,你太瘦了。"韩塞尔说。
"外面那么苦。"葛丽特说,"你留下来吧。我们天天给你送吃的,把你养得胖胖的,你就永远不用出去了。"
他们拉着老人的手,往屋里带。
老人没有挣扎。他跟着走。
骑士跟在后面。
屋子里面有一间小棚屋。门上有锁。
两个孩子把老人领到棚屋门口,还给他铺了一张干净的小床。
"爸爸你先住这儿。"葛丽特说,"等我们把你养胖了,你就永远留下来了。"
他们关上门,落了锁。
老人站在棚屋里,隔着门说:
"他们不坏。他们是真的觉得这样好。"
骑士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握住剑鞘,一击打断那把锁。
门开了。
老人走出来,站在骑士身后。
"骑士先生,"葛丽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汤勺,笑得很甜,"你为什么把门打开呀?爸爸会跑掉的。"
"他不会跑。"骑士说,"他是回来找你们的。"
"我们知道呀。"韩塞尔说,"所以我们才不让他走。外面闹饥荒,爸爸你不知道吗?"
老人哭了。
屋子中间有一座炉子。
火是暖黄色的。骑士见过这个颜色——小红帽外婆家的窗里,透出来的也是这种光。
火一直没有灭。
骑士走过去,把手放在炉边。
很暖。
"这炉子,"他说,"是谁生起来的?"
"它一直是烧着的。"葛丽特说,"我们也不知道。它自己就烧。"
骑士拔出剑。
这是他第一次出鞘。
剑刃很亮,像刚下的雪。
"狼是病,"他说,"我不斩病人。"
他挥了下去。
炉子碎了。铁片、砖块、火,散了一地。
火灭了。
屋子里一下子冷了。
两个孩子站在那里,不笑了。
葛丽特看了看碎掉的炉子,又看了看骑士。
"骑士先生,"她说,"你把炉子打坏了。"
她的眼睛很干净。
"那我们要怎么对客人好呢?"
骑士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让自己和他们一样高。
"你们没有做错。"他说。
"是有人把'爱',写成了一个炉子。"
两个孩子看着他,不明白。
骑士站起身,把剑挂回腰上。
"你们留在这儿。"他说,"别再给客人开门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只白鸟飞了过来,停在他肩上。
老人站在碎掉的炉子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骑士。
是半块面包。很硬,很旧。
"这是我今年烤的。"老人说,"他们不需要了。他们有吃不完的糖。"
骑士接过面包,收好。
"他们不会走。"老人说,"森林外面,写故事的人还写着饥荒。他们出不去。"
"我知道。"骑士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白鸟。
"它每年都回来。"老人说。
"它认得回家的路,"骑士说,"只是回不去家。"
白鸟叫了一声。
骑士走进森林里去了。1
真的要给作者下跪了,写得太有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