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雪，不负相思不负君

顺治末年，京城落过一场绵长的雪。

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覆着皑皑白雪，飞檐垂落的冰棱剔透寒凉，整片皇城肃穆沉静。岁岁年年皆是如此，宫墙之内，四时流转，唯独困住的，从来都是一颗颗滚烫又执拗的人心。

我是裕亲王府的嫡格格，名唤昭宁。

世人皆道昭宁格格生得好相貌，端庄温顺，娴静知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女。可只有我自己知晓，我这一身端庄自持、恪守礼教的模样，不过是多年谨小慎微装出来的皮囊。

我的心底，藏着一场无人知晓、跨越数年的暗恋，藏着一位永远不能动心的人——当今圣上的七阿哥，玄砚。

他是天家子嗣，龙章凤姿，生来便站在万人之巅。

而我，是臣子王府的格格，君臣有别，尊卑有序。

从初见那年起，我便知晓，我与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深宫高墙，更是一辈子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那年我十二岁，随父王入宫赴宴。

冬日雪霁，御花园的红梅开得灼灼热烈，艳红落雪，暗香浮动。百官家眷齐聚园内，笑语盈盈，衣香鬓影，孩童追逐嬉闹，处处皆是繁华热闹的景象。

我素来不喜喧闹，独自避在僻静的梅林深处，立在青石桥上看雪。寒风拂过鬓发，卷起细碎落雪，落在我的眉眼肩头，微凉清寂。

彼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少年音色清冽温润，像碎冰撞玉，干净好听：“天寒雪冷，格格独自在此，不怕着凉吗？”

我骤然回身。

漫天白雪、灼灼红梅为背景，立着一位锦衣少年。

他不过十四岁年纪，身姿挺拔清俊，一身石青色锦袍绣着暗纹云鹤，墨发束起，眉目澄澈利落。他眼如寒星，鼻梁俊秀，唇色偏淡，自带天家皇子的矜贵清冷，却又偏偏待人温和，无半分倨傲戾气。

那是我第一次见玄砚。

一眼，便是半生沉沦。

年少的心动从来毫无缘由，不关乎身份，不关乎名利，只是那一日雪落红梅，他踏雪而来，眉眼温柔，轻声一句问候，便轻轻落在了我空荡荡的心底，从此生根发芽，岁岁不息。

我慌忙敛袖屈膝，恭恭敬敬行礼：“奴才见过七阿哥。”

他连忙抬手虚扶，动作温和有礼，并无皇子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必多礼，此处无人，无需拘谨。”

他目光落在我冻得微红的指尖，轻声道：“天寒，格格该回暖阁避雪，莫要冻坏了身子。”

短短两句关怀，温柔细腻，妥帖周到。

彼时年少懵懂，不知何为情深，只知那一刻心头滚烫，脸颊发烫，连呼吸都乱了节拍。我垂首不敢看他，低声应了句是，心头却早已掀起滔天波澜。

那日之后，七阿哥玄砚四个字，便悄悄住进了我的心底。

深宫偌大，皇城漫漫，我开始盼着每一次入宫的机会。

盼着宫宴、盼着赏荷、盼着祈福、盼着一切可以名正言顺踏入紫禁城、可以远远见他一面的时机。

我开始学着温婉，学着知礼，学着克制所有外露的情绪。

只因听闻七阿哥素来喜静，不喜张扬喧闹的女子。

我收起年少所有的活泼肆意，收敛锋芒，藏起心性，日日习诗作画、抚琴练字、学棋品茶，把自己活成了世人眼中最规矩、最妥帖的王府格格。

旁人皆赞裕王府教养极好，养出这般端庄温婉的嫡女。

无人知晓，我所有的克制与成长，所有的温柔与自持，通通只为一个人。

只为离他更近一点，只为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哪怕，我永远不敢让他知晓我的心意。

深宫岁月漫长，岁岁年年，我在暗处，看着他一步步长大。

看着他少年意气，鲜衣怒马，在御书房勤学苦读，文武双全，深得圣心；看着他待人谦和，温润如玉，对宫中弟妹温柔包容，对朝臣谦逊有礼，从无半分皇子骄纵；看着他从青涩少年，慢慢长成沉稳端方、风华绝代的皇家阿哥。

我见过他所有模样。

见过他春日折柳、眉眼含笑的温柔；见过他夏日观荷、静默沉思的清冷；见过他秋日赏枫、淡然从容的安稳；见过他冬日立雪、身姿挺拔的孤绝。

我知晓他偏爱清茶，不喜甜腻糕点；知晓他看书时习惯微蹙眉头；知晓他不喜热闹应酬，偏爱独处安静；知晓他心怀仁善，体恤下人，素来温和待人。

我知晓他所有无人留意的细碎习惯，知晓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温柔。

可他，从来不知晓，世间有一位格格，岁岁年年，目光皆为他而落，心念皆为他而起。

我们的交集，浅淡如流水。

不过是岁岁宫宴上遥遥相对的落座，不过是偶遇时恭敬有礼的问候，不过是人群中匆匆一瞥、礼貌疏离的颔首。

每一次短暂相遇，我都小心翼翼珍藏于心，在无人的深夜反复回想、反复回味，慰藉我一整年的遥遥思念。

深宫最磨人的，从来不是离别，而是可望而不可即。

是日日能见，夜夜思念，却终身不能动心，不能表白，不能靠近。

皇家子嗣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我自年少便知，天家阿哥的姻缘，皆是朝堂权衡，皆是势力牵绊，从来无关情爱，无关心动。

玄砚身为圣上心尖疼爱的皇子，他日必定婚配名门贵女，联姻世家，稳固朝局。

而我，不过是众多王府格格中普通的一人，身份匹配不上他的尊贵，心意配不上他的前程。

更何况，君臣之别，横亘在前。

格格不可倾心皇子，臣子之女不可肖想天家，这是规矩，是礼教，是刻在骨血里、不可逾越的戒律。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昭宁，你要懂事，要安分，要守礼。

你可以仰慕他、敬重他，唯独不可以喜欢他。

可人心最是不由己。

越是克制，越是深沉；越是压抑，越是汹涌。

十五岁那年盛夏，宫中荷宴。

满池荷花盛放，碧叶连天，粉白嫣红，清风送香。后宫嫔妃、王公贵女齐聚湖心亭，赏荷赋诗，抚琴闲谈。

我坐在角落，静静听着旁人说笑，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不远处的玄砚身上。

他立在湖边柳树下，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清挺，正低头听太傅论诗，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目淡然温润，温润如玉，不染半分世俗烟火。

忽然湖边石阶湿滑，一位年幼的郡主不慎失足，惊呼一声，整个人险些跌入湖中。

周遭众人惊呼慌乱，来不及反应。

唯有玄砚反应极快，跨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郡主，动作稳而轻柔，避开落水之险。

他低声安抚受惊的小姑娘，语气温柔耐心，眉眼间尽是善意温柔。

那一刻，日光落在他身上，清风拂动他的衣袍，满池荷香萦绕周身。

我站在人群之后，静静看着，心头酸涩又滚烫。

这般温润善良、心怀澄澈的少年，本该属于世间最明媚的圆满，本该拥有坦荡顺遂、喜乐无忧的一生。

他太好，好到我不敢奢求半分，好到我只敢远远仰望，不敢惊扰分毫。

荷宴过半，忽然下起细雨。

碎雨淅淅沥沥，打落荷瓣，湖面漾起层层涟漪，暑气尽散，清凉温柔。

众人纷纷避雨入亭，人群拥挤混乱，我不慎被人撞到，踉跄半步，险些站稳不住。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我的小臂。

熟悉的清冽墨香萦绕鼻尖，是他常年佩戴的檀香味道。

我浑身一僵，瞬间不敢呼吸。

玄砚的声音在头顶轻轻响起，温和低沉：“格格小心。”

雨水淅沥，人声远去，周遭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他指尖微凉，触碰极轻，恪守礼数，分寸得当，无半分逾矩。可就是这短暂一触，却让我心跳骤然失控，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垂首，耳尖滚烫，连指尖都泛着热意，只能强装镇定，低声道：“多谢七阿哥。”

他松开手，微微颔首，目光清浅平和，礼貌疏离：“路滑，格格慢行。”

短短两句，客气疏离，是皇家最标准、最稳妥的礼数。

于他而言，我只是众多王公格格中，一个普通的熟人。

可于我而言，这是岁岁年年心动里，最滚烫、最难忘的一瞬。

那场细雨，那场搀扶，那句叮嘱，我记了许多许多年。

深宫岁岁更迭，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转眼我十七岁，已是适龄待嫁的格格。

京中无数王公世子、世家子弟前来求亲，父王与母妃层层挑选，皆是家世匹配、品貌端正的良人。

人人皆劝我择一佳婿，安稳成婚，一生顺遂无忧。

只有我自己知晓，我的心早已落在深宫红墙之内，落在那个永远得不到的人身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母妃曾私下问我：“昭宁，你到底心仪何种郎君？这般挑来选去，始终不肯应允。”

我垂眸无言，心底酸涩泛滥。

我心仪之人，温润如玉，风华绝代，是天家七阿哥。

可这句话，我终身不能说出口。

一说出口，便是逾矩，便是僭越，便是祸端。

我只能淡淡回道：“女儿只想安分度日，无心情爱婚嫁。”

母妃无奈叹息，只当我心性尚小，不懂世事。

无人知晓，我不是不懂，只是心有所属，满心皆是一人，再也装不下旁人。

同年秋日，朝堂风波骤起，皇子间暗流涌动，储位之争初显端倪。

昔日温和闲散的深宫，骤然风起云涌。

诸位皇子各有派系，明争暗斗，步步为营，皇城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

玄砚素来淡泊名利，不争不抢，待人谦和，可身在皇家，从来身不由己。

他虽无心权位，却因其才情品性、圣心偏爱，难逃纷争漩涡。

那段时日，我入宫次数渐多，却再也见不到他从前淡然闲适的模样。

他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敛沧桑，眼底藏着疲惫疏离，不再似从前那般温润轻快。

我远远看着他周旋朝堂，应对纷争，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心底疼惜万分，却无能为力。

我只是王府格格，无权无势，于朝堂纷争而言，微不足道，半点帮衬不得。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远远看着，默默祝愿，愿他岁岁平安，岁岁顺遂。

深秋落叶纷飞，我曾在御花园偶遇他一人独立梧桐树下。

秋风萧瑟，落叶簌簌，他孤身立在满地枯黄落叶之中，背影清孤寂寥，自带一身寒凉孤寂。

往日温润笑意尽数褪去，只剩沉沉静默。

我立在不远处的假山之后，不敢上前惊扰，静静伫立良久，心头酸涩难忍。

那一刻我忽然彻底明白。

我与他，何止是君臣之别。

他身在万丈风波中心，步步惊心，一生身不由己。

而我身在宫外安稳府邸，平安顺遂，一生岁月静好。

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初见是意外，相识是机缘，心动是我一人的执念。

自始至终，不过是我一人，风月自赏，相思自困。

冬日再度落雪，一如初见那年。

漫天白雪覆尽皇城，红梅再度绽放，景致依旧，可人事早已悄然变迁。

宫里传来旨意，七阿哥玄砚，指婚镇国公嫡女，择良辰完婚。

圣旨落下，传遍朝野，人人皆道天作之合，门第相当，珠联璧合。

听闻消息那日，我正坐在窗前练字，笔尖落笔，一字一顿写着平安。

墨汁骤然晕开，浸透宣纸，乌黑一片，如同我骤然崩塌的心底。

窗外风雪簌簌，落得寂静无声。

我静静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无泪无声，无悲无喜。

不是不难过，不是不遗憾，只是早已预料结局，早已心知肚明。

从始至终，我从未拥有过他一分一毫，却仿佛早已失去千万次。

我的这场暗恋，始于一场初雪，盛于岁岁朝夕，终于一纸婚旨。

干干净净，无疾而终。

大婚那日，京城锣鼓喧天，十里红妆，盛况空前。

七阿哥大婚，举国同贺，皇城喜庆，处处红灯笼高挂，暖意融融。

我未曾入宫观礼，只独坐王府阁楼，凭窗远望皇城方向。

远远望去，紫禁城红墙耀眼，烟火繁盛，热闹喧嚣，皆与我无关。

那日京城落雪，温柔细碎，无声无息。

我望着漫天飞雪，轻声在心底说了一句：玄砚，岁岁平安。

祝你新婚顺遂，祝你前程坦荡，祝你一生无忧，祝你岁岁安然。

祝你往后余生，锦绣繁华，岁岁喜乐，再也无风雨波折。

也祝我，从此收起满心相思，从此岁岁年年，不再念君。

此后经年，我遵父母之命，择一良人，安稳出嫁，远离京城繁华，安居江南水乡。

江南温柔多雨，四季温润，无京城凛冽寒风，无深宫厚重高墙。

日子平淡安稳，岁月静好无忧。

夫君温厚良善，待我敬重体贴，日子安稳顺遂，无人知晓我心底藏过一场轰轰烈烈、无人知晓的年少情深。

我再也没有回过京城，再也没有踏入那座困住我年少心动的紫禁城。

只是偶尔江南落雪的日子，我总会莫名想起那年深宫初雪，想起踏雪而来的少年，想起那句温柔的叮嘱，想起我整整一整个青春的遥遥暗恋。

多年后，听闻七阿哥玄砚权倾朝野，身居高位，沉稳端方，一生政绩斐然，护得朝堂安稳，护得万民安宁。

他终是活成了最耀眼、最稳妥的模样。

他一生顺遂，一生荣光，一生受人敬重。

只是无人知晓，多年前深宫梅雪，曾有一位小小格格，满心热忱，岁岁仰望，默默喜欢了他整整一整个青春。

这场心事，止于唇齿，掩于岁月，无人知晓，无人见证。

宫墙万丈，隔了岁岁相思。

山河辽阔，断了遥遥相望。

我这一生，遇见过最好的人，藏过最深的情，守过最久的思念，最终归于平淡，归于人海，归于岁月无声。

后来我终于懂得。

有些心动，本就无果。

有些情深，本就无缘。

格格与阿哥，宫墙与人间，相思与离别，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我不负深宫岁月，不负年少热忱，不负满心相思。

唯独，不能负礼教规矩，不能负君臣尊卑，不能负他的锦绣前程。

所以我选择放手，选择隐藏，选择成全。

这场无人知晓的爱恋，是我青春最温柔、最干净、最遗憾的独家秘密。

宫雪年年落，相思岁岁休。

此生昭宁，遇君一场，足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