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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水门血战

南唐红妆剑

雪后初晴,金陵城反而更冷了。

  那场同门相杀之后,谢青梧在屋中歇了两日。她身上那几道剑伤都不深,只是被寒气一激,夜里便咳个不住。孟昭给她熬了几回姜汤,又用烧热的粗盐替她敷肩。她也不言谢,只在孟昭转身时看7他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得像雪光在窗纸上一闪,没了。

  第三日,天还未亮,谢青梧便起了。她推开窗,满院皆白。那棵枯桂树仍立着,树身上那柄青蝇剑不知被谁拔了去,只余一道极细极深的剑孔,像一只半睁半合的眼。她看了一回,将窗极轻地合上。有些东西,既已断了,便不必再问。

  这日午后,孟昭从水门回来,脸色极沉。他这几日每日都去水门,与陆无伤留下的旧部一起修补弩架、搬运桐油。金陵城中的军械早已十不存一,能用的不过些旧弓烂甲。好在他从洪州带回的那批火器虽不多,到底还能撑上一阵。再加上他与雷四这些时日赶制的火鸦,水门上下,总算有了一点准备。

  “宋军这几日必来。”孟昭一进屋便道。他身上还带着江风的寒气,脸被冻得发红。他在炭盆旁蹲下,伸手烤了烤,十根手指上全是裂口。谢青梧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孟昭接过,几口饮尽。

  “守得住么?”谢青梧问。

  “守得住水门,守不住整座城。”孟昭道,“宋军若只从水门攻,我那八架弩机能让他们有来无回。可他们不傻。第一回是试探。第二回,必是四面合围。水门能赢,城墙不能。”

  “能赢一次,便赢一次。”谢青梧道,“这金陵城里,已经太久没人赢过了。”

  孟昭抬头看她。谢青梧神色极淡,只那眼底极深处,有一点极亮极硬的光。像这满城皆白的雪地,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透出地火。

  “你说得对。”孟昭道,“先赢今夜。”

  当夜,孟昭与雷四、陈小蛮、阿哑将水门上下重新检了一遍。

  水门在金陵城西,是秦淮河入江之处。门分两道,外闸为石,内闸为铁。石闸重逾万斤,早已绞不动了。内闸虽能落,可生锈得厉害,要半个时辰才能放到底。陆无伤旧部中,有个极老极瘦的火长,姓丁,五十来岁,一辈子守在水门,对闸道、绞关、水眼如数家珍。他领着孟昭把水门里外看了一回,最后指着西侧第三垛口道:“这处最弱。墙根被水泡软了,外头看着严,里头空的。若宋军撞船,头一下就会朝这处来。”

  孟昭点头。这与他先前所见一致。他命雷四将两架雷火弩抬上西侧箭楼,用湿牛皮盖了,只等夜里。又令陈小蛮与阿哑将数十支火鸦分别藏在垛口后。那丁火长也带人将桐油泼在近岸水面。水门上下,一时极静。只闻得桐油与硝石的气味,在寒风里慢慢弥漫。

  谢青梧没去水门。她去了聚宝门。

  李煜白日里传了口谕,要她随驾巡城。她到时,李煜已立在城头,仍穿着那件半旧鹤氅。风极大,将他的衣摆吹得翻卷如旗。小周后没有来。只有张德与几个殿前武士远远候着。李煜见她来了,只点点头,仍望着江上。

  “他们今晚要来。”谢青梧道。

  “朕知道。”李煜道,“朕听见了。”

  “听见什么?”

  “战鼓。”李煜道,“就在江那边。”

  谢青梧侧耳去听。风中确有一种极沉极闷的响,时断时续,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身。她与李煜并排站着。城下,护城河已结了一层极薄的冰。再远些,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还极稀极淡地冒着一点炊烟。那烟在风里只一卷,便散了。

  “徐铉没能劝动他。”李煜忽然道。

  “臣听说了。”谢青梧道。

  “朕其实不怪宋主。”李煜道,“若换作朕是他的位置,也不会容得一个会写词的人,在卧榻旁睡得安稳。”他说着,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自嘲,只一种极清极冷的了然。

  “你去吧。”他道,“城上风大,你的剑,不该在这里冻着。”

  谢青梧行了一礼,转身下城。走了几步,忽听李煜在身后极低极低地道:“谢青梧,替朕多杀几个。”

  谢青梧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好。”

  入夜。

  天上无月,只几颗极淡极淡的星子。长江如墨,浮桥如一条极长极黑极沉的铁脊,横在夜色里。宋军大营的火光从江北一直铺到浮桥东头,像一条被点燃的路。谢青梧伏在聚宝门外的一处矮墙上,远远望着。她的剑已出鞘,横在身前。孟昭没有回教坊。她知道,他此刻一定就伏在水门城头,与他那些火器待在一处。周含珠、苏晚也都各自守住一方。这金陵城,今夜无眠。

  三更时分,江上起了雾。

  那雾极浓极静,贴着水面,朝金陵城慢慢漫过来。谢青梧心头一紧。这雾来得太巧,恰在宋军要动手之时。她极目望去,只见浮桥那头,忽然有火光亮起。先是一点,接着一片,最后整条桥上都亮起了火把。那火光在雾中晕散开来,像一条烧着的大蟒,正沿着长江向金陵游来。

  宋军动了。

  第一批快船从浮桥两侧解索而下。它们顺着江流,悄无声息地逼近水门。每船八人,皆持短刀利刃。船头铺着湿牛皮,如孟昭所料。谢青梧没有下城。她要在城上等。等水门第一声火。

  那第一声火,来得极快。

  只听水门方向忽然“嗡”的一响。那是雷火弩机括弹开之声。紧接着,一道极亮极白的火线从西侧箭楼直射而出,如一条被惊醒的火龙,一头扎进了雾中。那火光一入江面,立时爆开。雾中立时腾起一团极大的火球。那火极烈极艳,照得半条江面都红了。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八架雷火弩齐发,三十二支火鸦如急雨般射出。江面上登时火柱连天,将那一片浓雾都撕开了。

  宋军先锋的快船,有一半立时烧了起来。那些船本为渡江而来,船身轻,吃水浅。火鸦一旦射中,木船便如纸糊的一般,腾起数丈高的烈焰。船上的宋军不是被火吞没,便是惨叫着跳入江中。那江水本冷得刺骨,此刻却像一锅被烧开的水,翻滚着滚烫的烟。

  可宋军到底不是乌合之众。

  后面的大队很快稳住了阵。第二波进攻的宋军不乘快船,而是放下更小更窄的舢板,数十条舢板贴水而行,上面只载两人。一人操桨,一人举盾。那盾极大极厚,上面蒙着湿牛皮。火鸦打在盾上,“砰”地炸开,却不能穿透。孟昭在箭楼上看得清楚,喝道:“换雷火弩!打水线!”

  雷四与陈小蛮合力,将两架雷火弩降下角度,朝舢板前头的水面射去。火鸦入水,轰然炸起滔天巨浪。几条舢板被浪头掀翻,宋军纷纷落水。可仍有数条舢板冲过浪去,直向水门第三垛口而来。

  谢青梧在聚宝门上看得心惊。她提剑飞身下城,朝水门疾奔。城下尽是杀声。火光与雾搅在一处,分不清哪是江,哪是岸。她赶到水门时,正见一条舢板已靠到墙根下。几个宋军从盾后跃出,将几包东西堆在第三垛口之下。那是火药。他们要用火药炸墙。

  谢青梧仗剑掠下。她一剑挑开最前一个宋军的手,反手一划,割断了他腰间引信。另一人举刀砍来,她不躲,反从刀光里穿过去,剑尖点在那人咽喉。第三个人已点着了火折子。谢青梧距他还有三丈。剑到不了。她左手一扬,一支竹管破空而出。那竹管打在那人手腕上,火折子脱手落入水中,“嗤”地灭了。她足尖一点,已到那人跟前。剑光一闪,那人扑倒在地。

  “谢青梧!回来!”孟昭在城头大喊。他看见江上又有数条舢板冲来。谢青梧正欲回身,忽听头顶风响。一柄极黑极长的刀,从城头直劈而下。她横剑一架,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退了五步。抬头看时,却见是断水刀。

  萧照来了。

  他不知何时已登上了水门。灰衣烈烈,刀黑如渊。他身后还跟着十数名宋军精卒。那些精卒皆使短锤铁凿,显是专为破墙而来。

  “师妹,又见面了。”萧照道。他的语气极冷,像这江风与火光里,只他一人是没有温度的。

  谢青梧执剑而立。她不再与他多言。仇人相见,讲什么旧情。她剑势一起,直取萧照。萧照挥刀相迎。刀剑在火光中相交,响声极厉。两人从城脚打到城腰,从城腰打到箭楼之下。萧照刀势极猛极沉,每一刀都如江浪压顶。谢青梧剑走轻灵,如雪如燕,总在刀光之间寻那一线生机。

  城头上,孟昭见谢青梧被缠住,急命雷四:“调转弩机!打那垛口上的宋狗!”雷四早已杀红了眼,独臂一扳,雷火弩转了半圈。可就在此时,一支宋军火箭破空而至,正正射中箭楼外那堆湿牛皮。牛皮下本已浸了桐油,遇火即着。那箭楼角上立时烧起大火。陈小蛮忙去扑火。阿哑提着一桶水跌跌撞撞地跑,却被一块崩起的木片划伤了额角,血淌了满脸。那箭楼火势一起,弩机便再不能用。

  谢青梧与萧照又拆了十几招。她渐渐落了下风。萧照的刀太重,太沉。她连日来旧伤未愈,气力已有些不继。可她不退。她知道,若她退了,这水门便破了。她身后,是整座金陵。

  “你打不过我。”萧照道,刀势稍缓,似有几分余地,“你让开。我只破墙,不取你命。”

  “墙破,城破。”谢青梧道,“我让不得。”

  她忽然剑势一变,使出了那半套“停云剑”。剑光如云,如烟,如一首没有字的挽歌。萧照的刀立时被绞得慢了三分。他面色微变:“你竟真练成了停云。”谢青梧不答。剑光一圈一圈,绕着他的刀、他的腕、他的咽喉。萧照连退四步。谢青梧趁势喝道:“孟昭!点那水沟!”

  孟昭已在城头蓄势多时。他手中一支极短极粗的竹管,正对城下那道绕墙而过的水沟。那沟中早被丁火长带人倾了桐油与碎木。孟昭闻言,将竹管一拉。银线“嗤”地一亮。那竹管喷出一团极亮极烈的火,直入水沟。整条水沟“轰”地烧了起来。大火贴墙而起,将垛口下所有宋军舢板与工卒一齐吞入。浓烟滚滚,如一条火龙绕着水门翻腾。

  萧照大骇。他万没料到孟昭会在自家墙根下放火。那火一烧,水门登时成了一座火城。宋军再也靠近不得。萧照怒喝一声,竟要朝孟昭扑去。谢青梧哪容他过去?她拼尽全力,一剑刺出,正封住他去路。萧照回刀一拨,刀剑相交,两人同时一震。

  便在此时,那老火长丁火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中抱着一大罐桐油。他朝萧照脚下极猛极猛地一泼。萧照急退。谢青梧却已欺身而上,剑光如虹。萧照脚下沾油,行动稍滞。谢青梧一剑削出,正正划在他左肩。萧照闷哼一声,刀势暴起,将谢青梧逼退。他身形一晃,已朝城墙另一边掠去,片刻间便没入了浓烟之中。

  “谢青梧!”孟昭连滚带爬从城头下来。他手里还攥着一支未点的竹管。他奔到谢青梧身边。她正扶着墙,大口喘气。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流如注。可她还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宋军退了。”她道。

  孟昭撕下衣袍,极快极紧地替她裹伤。他抬头看去。江面上,火光仍盛。宋军残余的船正拼命往浮桥方向退。城头上,雷四与陈小蛮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阿哑满脸是血,却张着嘴,无声地喊。那水沟里的火还在烧。烧得极烈极亮,像把整座水门都照成了一个不屈的亡魂。

  “我们守住了。”孟昭低声道。

  “守住了今夜。”谢青梧道。

  她靠在墙上,慢慢抬头。天快亮了。火仍在烧。风仍很大。极远处,浮桥还是那条浮桥。宋军的大旗,还是在江那面。

  可这一刻,水门还站着。这金陵城,总算在长久的死寂里,极壮烈极壮烈地活过了一回。

  后来,有残存的南唐士兵说,那夜水门的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他们中有许多人,至死都记得那个在火光中挥剑的红衣身影,和那个站在城头,把雷火弩架成排的年轻匠人。

  只是那已是后话了。那夜之后,没有人知道,这样的胜利,还会不会有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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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

段评

读来很有张力,看得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