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死皇甫继勋后,金陵城中的空气反倒更紧了几分。
一连数日,朝中无人再敢轻言和战。官员们上朝下朝,皆低头疾走,像怕被这满城的江风刮跑了官帽。李煜依旧每日在澄心堂中坐朝,只是话说得极少。有时半日下来,只批几本请安折子,便散了。大臣们退出宫门,各自钻进轿中,连彼此作揖都省了。满城人都知道,那条横在江上的浮桥还在。宋军还在。天,也还阴着。
谢青梧这些时日几乎日日进宫。有时是奉召,有时是小周后派人来请,有时只是她自己想去。李煜见她来,也不多问,只让她在殿外候着。有一回,他在里面写着什么,忽然叫张德传她进去,将一张纸递给她看。谢青梧低头一瞧,却是一首半成的词,只写了三句: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
墨迹极新。那“恨”字写得极大,像要从纸上扑出来。谢青梧看完,把纸轻轻放回案上。李煜问她:“这词若续下去,该写什么?”谢青梧道:“臣不懂词。”李煜道:“你懂得。你只是不说。”两人对望一眼,都不再言语。那半首词就摊在案上,被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极轻极轻地掀了一角。
这日午后,张德来教坊传话,说圣上召谢青梧入宫。谢青梧到时,澄心堂中已多了两个人。一个极瘦极高,穿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官袍,头戴旧纱帽。谢青梧认得,这是南唐第一辩士,礼部侍郎徐铉。他站在那里,背挺得极直,像一杆被风吹了半辈子却始终不肯断的旧旗。另一人是徐铉的兄弟徐锴,年纪稍轻,生得极是清隽,眉宇间却有一团化解不去的郁气。
李煜坐在御案之后,见谢青梧进来,道:“你来了。朕有一事,要你去办。”
谢青梧行礼:“陛下请讲。”
李煜道:“朕欲遣徐卿为使,往宋军大营走一遭。不求退兵。只求一句准话。”他顿了顿,声音极低,“他们到底要什么。”
徐铉上前一步,向谢青梧微一颔首,道:“谢姑娘,徐某此行,生死难料。徐某不惧死,只怕路上有人不让徐某把话带到。宋军细作既能在金陵横着走,我这使臣车仗,未必出得了城门。陛下说,你熟悉金陵往北的水陆诸道。故而劳你暗中护送一程。”
谢青梧道:“徐大人要带多少人?”
徐铉道:“明面只带四个随从,两辆车,一个书吏。暗里,我只信你一人。”
谢青梧道:“大人信我,我便送大人过江。”
她答得极干脆。徐铉看她一眼,目中多了一层极淡极亮的神色,拱手道:“多谢。”
这日夜里,谢青梧回到教坊,将此事与孟昭、周含珠说了。孟昭正在院中清点火药,闻言只道:“徐铉此去,必是徒劳。”
谢青梧道:“圣上要的不是他成,是让天下人知道,南唐已经把该说的好话都说尽了。皇甫继勋被赐死,主和派没了脸。如今再让徐铉去求一次,无论成与不成,这南唐的礼数,总是做足了。”
孟昭道:“宋军不认礼数。他们只认江风与潮水。徐铉再能言善辩,也挡不住曹彬手里的刀。”他说完,将一撮极细极匀的硝粉轻轻倒进竹管,又用木杵压实,没再说话。
谢青梧知他心中不忿。这匠人只信火,不信舌。她没有再讲。只回屋将明日要用的夜行衣、短刃、干粮一一备好。周含珠在旁帮着磨了半日短刃,忽然低声道:“我与你同去。”
谢青梧道:“你留在城里。苏晚和孟昭都需要有人照应。”
周含珠抬起头来,极认真地道:“我如今使得剑了。不再是个累赘。”
谢青梧看了她一眼,道:“不是累不累赘。是我走之后,这教坊里得有双眼睛盯着裴秋客。你是生面孔,他不会多防你。”她将磨好的短刃收回鞘中,极轻极轻地道,“孟昭那些火,不能没人看着。”
周含珠这才不言语了。
第二日天不亮,徐铉的使臣车仗便从南门出发。四名随从,两个是孔武有力的军士,一个极瘦极老的马夫,一个背着书箱的少年书吏。徐铉端坐车中,车帘半卷。谢青梧扮作一个极不起眼的随行仆妇,混在队伍末尾。她没带长剑,只在那身半旧灰衣下藏了一柄尺许长的短刃。
出城以后,天渐渐亮了起来。官道两旁,田野荒芜,村落半空。时有几处被火烧过的屋架,黑沉沉的,像趴在地上的兽。徐铉一路极少说话。只在一处渡口换船时,他忽然极轻地对谢青梧道:“谢姑娘,若徐某此去不回,烦你转告圣上,就说,我徐铉这半生嘴硬,临终也不会软。”
谢青梧道:“徐大人若真不回来,这话我必带到。可我看,宋军未必敢杀南唐使臣。”
徐铉笑了笑:“曹彬不敢。赵匡胤敢。他要用我的头,换金陵城门。”说罢,他弯腰入了舱中。
过江之后,车仗又行了一日一夜。到得宋军大营外时,已是第二日黄昏。那大营扎得极阔,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徐铉整理衣冠,独自入营。谢青梧等人便在营外里许处等候。她寻了一处极隐蔽的高地,伏在草中。夜风极寒,吹得满山草木如泣。她看见徐铉那杆旧旗在风里极慢极慢地往营门移去,像一片极轻极薄的叶子,往一片极黑极沉的海里飘。
这一去,便是一夜。
直到第三日天明,徐铉才出来。他出来时,发髻散了几缕,旧官袍上沾着泥,眼中却仍极亮。他上了车,只说了三个字:“回金陵。”
谢青梧没问。她看见徐铉的嘴在极轻极轻地抖。那只是一种极深极深的冷,不是一个字说不出的怕。
数日之后,车仗回到金陵。徐铉未回府,便直接入宫复命。谢青梧随他同去。澄心堂中,李煜早已候着。小周后不在。只张德一人侍立。徐铉进殿时,双膝一屈,重重跪了下去。
“臣有罪。”他道。
李煜道:“起来说话。大宋皇帝如何说?”
徐铉跪着没起,只道:“臣先述南唐无罪,再述陛下仁德,又述江南百姓不愿见兵火。臣说了许多。宋主只回了一句。”
“什么?”
徐铉将头伏得极低,一字一字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满堂极静。静得连殿外风吹梧桐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李煜极久极久没有说话。谢青梧立在一旁,望着他。李煜的脸上没有怒,也没有悲。只有一种极深极深的、像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意。他慢慢抬起手来,在眼前极轻极轻地挥了一下,道:“卿辛苦了。下去吧。”
徐铉再拜,退出。谢青梧也要退下,李煜却叫住了她。
“谢青梧。”他道。
“臣在。”
“你替朕去皇后宫中走一趟。”他低声道,“这话……朕怕她受不住。”
谢青梧领命。她到得瑶光殿时,小周后正坐在那架断弦的琵琶下,对着一炉将灭未灭的香出神。谢青梧将徐铉使宋的经过,极简极短地说了。她尽量说得平。可小周后极聪明,只听了半截,那脸便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待听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时,她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苦,苦得谢青梧心里发堵。
“好一句卧榻之侧。”小周后道,“原来在他眼里,这南唐,不过是一张睡床。”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那架琵琶前。她伸手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那根唯一的旧弦。那弦发出极细极短的一声,像一只鸟临终时极轻极轻地叫了一下。
“谢姑娘。”她道,“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呢?”
谢青梧道:“守住这最后一口气。”
“守给谁看?”
“给那些还没放下笔,没丢了剑的人看。”谢青梧道。
小周后转过身来。她眼中已蓄满了泪,却终究没有落下来。她只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夜,谢青梧回到教坊时,夜已极深。教坊中仍没有点灯。她提着剑,走到天井中央。那棵枯桂树仍旧立着,像死了,又像在等什么。她慢慢抽出“秋水”,就着月光,开始舞剑。
她舞的是《虞美人》。
这剑法极柔极悲,每一式都像在跟什么告别。她舞到后来,剑光竟把满院的黑暗都搅动起来。那光极冷极亮,映在枯桂树上,像给一具枯骨披上了银衣。她忽然极轻极轻地吟了一句: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那是李煜旧词。她不懂词。可这一句,她此时竟像忽然懂了。
舞罢,她收剑入鞘。剑入鞘时,那声音极轻极轻,像一滴水从极高极高的地方落进井里。她站在月光下,极久极久地没有动。
而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
“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谢青梧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风从东墙外吹来。雪粒子极细极细地落下来。金陵,又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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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