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骑在晨光中一字排开,刀未出鞘,杀气已至。罗天寿一骑当先,青褐旧甲在晨风里铮然作响。他手中那柄战刀极长极厚,刀背上有三道极深的旧痕,显是曾与重兵硬撼过的。他勒马而立,望着数丈之外的谢青梧与孟昭,面色铁青,眼中却燃着两团极盛极盛的火。
“谢姑娘,我罗天寿待你们不薄。你们却在我府中杀人、劫人、拐走我女儿。今日若让你们走出洪州,我罗字倒着写。”
谢青梧将孟昭往身后一挡,横剑于前。那“秋水”在晨光中青森森的,像一泓从山涧里刚抽出的寒泉。她冷冷道:“罗先生,你女儿自己长着腿。她要走,谁也拦不住。你追的是她,不是我们。可你若把刀对着我们,那今日这洪州地界,便真要多几具尸首了。”
罗天寿仰天大笑。那笑声如夜枭破林,惊得道旁几只宿鸟扑棱棱飞起。他笑罢,将刀一压,厉声道:“放箭!”
十四骑齐动。弩机“嘎吱”一片。谢青梧早已拉着孟昭朝路旁一道极浅的土沟滚去。第一排弩箭擦着两人的衣角,“夺夺夺”钉在身后一株老柳上。箭尾急颤,如蜂群过境。
孟昭落地时,将背上一只油布包死死压在身下。那包里是他仅存的几支火鸦与两枚极小的蒺藜火球。方才从石屋脱身时,他便料到罗天寿不会善罢甘休,出地道后又冒险折回那柴房后头,取了些藏在暗处的引火之物。谢青梧知道后只骂了他一句“不要命”,此刻这些不要命的东西,倒成了他们唯一能翻盘的筹码。
“往河沟走!”谢青梧低喝一声,拉着他便往西面奔。那河沟不深,两岸生满极密极长的白茅。两人贴着沟底疾走。身后弩箭如蝗,嗖嗖不止。谢青梧一边跑,一边将软剑贴着地扫,卷起大团湿泥与碎草。那湿泥打在马眼上,有几匹追马吃了痛,长嘶人立,将背上的骑士掀了下来。罗天寿骑术极精,一带缰,竟从沟边斜斜冲了下来。
“分头!”谢青梧低喝。
孟昭咬着牙,一脚蹬在沟壁上,借力一滚,翻入河沟旁一片乱石滩。谢青梧则反身朝那几匹追马掠去。她人如飞燕,剑光如雪。只两个起落,已削断了三名弓弩手的弓弦。那些弓弦一断,劲力反噬,登时将几人的手指割得鲜血淋漓。罗天寿大怒,催马舞刀,朝谢青梧猛劈。谢青梧却如鬼魅一般,绕着那马身疾转,剑尖只在罗天寿甲胄间的缝隙里找。罗天寿虽勇,却从没遇过这等灵巧至极的刺客。他那一柄战刀劈得呼呼生风,却连谢青梧的衣角都沾不着。倒把自己累得满头大汗。
“罗天寿!你可知你身后是什么!”孟昭的声音忽然从乱石滩上传来。
罗天寿勒马回头。孟昭站在乱石滩高处,手里高高举着一只陶罐。那陶罐通体乌黑,只有拳头大小,罐口插着一根极短的引信。晨风吹得他那件被刮破的青袍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像一尊从烧荒里走出来的黑面神。
“你那十四匹马的铁掌、那十四张弩、那十几颗脑袋。只要我手中这罐东西落下去,便是一捧灰。”孟昭一字一字道,“罗天寿,你还要追吗?”
罗天寿望着那陶罐,眼瞳极猛地缩了一下。他是见过火器的人。那日韩熙载送来的信里,便说过孟昭在江上以火鸦焚了宋军曹克明三艘快舟。他也亲眼见过孟昭在翠微山试火时腾起的冲天火光。他信。
可他不退。
“孟昭!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罗天寿忽然笑了。他笑得极狂,像把毕生的野心都在这一笑里笑了出来,“你要真舍得死,早在山上的时候就点了。可你不敢。你还要护着这个女人。你还要回你的蜀中。你还要把你爹那点火种下去。你舍不得死!你这样的人,最怕的便是死!所以你这罐子,吓不住我!”
他说到后来,声如暴雷。谢青梧听得心头一凛。她知道,罗天寿说对了。孟昭太想活。正因太想活,那同归于尽的胆子,便总差着一口极硬的气。
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孟昭没有回嘴。他只极慢极慢地,从怀中取出火折子。那火折子极小极旧,是他爹留给他的。他一口吹着。火苗极弱。可他举着那火折,一步一步朝罗天寿走去。
“我爹说,匠人的命可以丢,手艺不能丢。”孟昭边走边道,“可你今日若把我逼到没有退路,那我这条命,便算丢在这洪州。手艺,我带到地下去。我爹不会怪我。他会笑我。笑我到底还是死在了不想死的地方。”
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段极长极长的遗言。晨风吹得那引信极轻极轻地晃。火折子在他手中,离那引信不过三寸。
罗天寿的面色终于变了。
“你……你别乱来!”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勒马后退。那十四骑也纷纷往后退了数步。谁都知道,那陶罐一旦点燃,便是天崩地裂。
“放我们走。”谢青梧道。
罗天寿胸口剧烈起伏,像有火在里头烧。他咬着牙,刀柄捏得发白。
就在此时,河沟对岸的乱草中,忽然响起一阵极轻极轻的掌声。
“好戏。当真是好戏。”
三人都是一惊。循声看去,只见对岸一株半枯的柳树后,慢慢走出一个灰衣人来。那人身量中等,面白无须,腰间一柄极长极黑的刀,没有出鞘。他脸上却有一道极新极长的伤,从额角斜斜划到下巴,血痂已结。正是萧照。
他身后跟着十数个黑衣弩手,皆伏在草中,无声无息。
罗天寿不认识他。可谢青梧与孟昭却极明白,此人一现,今日这局便已彻底变了。那十几个弩手若已封了退路,那他们便不是被罗天寿追。是被两拨人围。
“罗先生。”萧照遥遥道,“我若替你将这玩火的拿下,他那罐子里的东西,归我。他背后的矿图,也归我。你可愿意?”
罗天寿眯了眯眼:“你是何人?”
“皇城司,萧照。”萧照淡淡一笑,从腰间解下那柄断水刀,也不出鞘,只用刀柄在掌心极轻极轻地敲着,“你也可以叫我‘断水’。”
罗天寿眼中精光一闪。他绝非善类,一闻皇城司之名,立时便在心里算起了账。可他还未开口,萧照已一声令下:“放箭!”
那十数个弩手同时起身,手中竟是清一色的宋军“步人弩”,比罗天寿手下那些猎弩强上何止数倍。十几支利箭破空而出,却极为刁钻地,尽数绕过谢青梧与孟昭,射向罗天寿的十四骑。罗天寿万没料到这人说动手便动手,怒喝一声,舞刀乱格。可已迟了。那十四骑中,当场便有六七人应弦落马。登时马嘶人喊,河沟边大乱。
谢青梧见机不可失,低喝一声:“走!”两人趁乱便朝西面冲去。罗天寿哪里肯舍,挥刀纵马,带着余下几骑紧追不舍。萧照则不紧不慢,带着弩手远远缀在最后。
这一追,便追出了十余里。
孟昭跑得极快。可罗天寿骑的是西川名马,耐力极强,渐渐地又追了上来。那几骑越过谢青梧,成半圆之势,要将他们逼入江滩。谢青梧执剑断后,一人独战三骑。马战非她所长,可这江边滩地碎石极多,那马跑起来脚下打滑。谢青梧专挑乱石堆走,剑光如蛇,时时贴地划过,割马腿。追得最凶的一匹黑马前蹄中剑,长嘶一声,将马上之人掀翻在地。罗天寿却极是凶悍,一跃下马,提刀步行来战。那刀势极沉极猛,如开山裂石。谢青梧硬接三刀,被震得虎口迸裂。她且战且走,将罗天寿往滩头引。
“今日我便是死,也要拖着你这对狗男女!”罗天寿已近疯魔,刀势愈发不要命。
谢青梧被他一刀逼到江边。退无可退。刀风扑面,她正要拼死一搏,忽听身后孟昭厉声大喝:“都别动!”
众人回头。只见孟昭已退到极远处一块大石上,手中点燃了那陶罐。那引信“嗤嗤”作响,一股极浓极青的烟从他手中腾起。陶罐里的药粉被点着了。
“罗天寿!你不是要火吗!我给你!”孟昭大喝一声,将那陶罐朝罗天寿身后极猛极猛地掷出。那陶罐落向罗天寿身后那几匹紧追而来的马匹。轰然一声巨响,火光四射,铁砂横飞。那几匹马登时惊得四散奔逃。有两个家丁被火扑中,滚地惨嚎。罗天寿被震得一晃,面上第一次现出了极浓的惊惧。
“爆!爆!都给我爆!”孟昭又点燃一枚。这一枚却是掷向罗天寿的正前方。陶罐落地炸开,铁蒺藜四射,将岸边几株野树拦腰炸断。碎木如箭,罗天寿急舞刀护身,仍被数块碎铁擦过头脸,鲜血长流。
罗天寿终于知道,孟昭这回是真的要同归于尽了。
“疯子!你们这帮疯子!”罗天寿一抹脸上血水,拔腿便往江边跑。谢青梧早在他身后。他刚一转身,那柄“秋水”已如毒蛇般贴上了他的后颈。
“别动。”谢青梧轻声道。
罗天寿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那剑锋贴在后颈上,冰得怕人。只要再进半寸,他便人头落地。
“孟昭!”谢青梧高声喊。
孟昭从大石上跳下,几步奔来。他手里还抱着最后一枚震天雷。那东西他本不愿用。可眼下已没了退路。他跑过来,看着罗天寿。那被他掷出的火器仍在滩上烧着,满江焦烟,气味刺鼻。
“罗天寿,你今日能死,也有这南唐一块碑。”孟昭道。他说完,与谢青梧对望一眼。谢青梧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孟昭便将那最后一枚震天雷塞进了罗天寿的甲胄之内。
“不!不!别——”罗天寿终于崩溃了。他拼命挣扎,谢青梧剑锋向前一送,剑尖入肉半分。罗天寿立时不敢再动。孟昭将那震天雷极慢极慢地卡在他后腰甲缝里,引信外露,用他甲上的带子压住。
“我造的这东西,我还没用过。”孟昭道,“你是第一个。”
他说完,拉着谢青梧,慢慢后退。罗天寿站在原地,面如死灰。他想伸手去拔那陶罐,可那东西被自己的甲带卡得极紧。他越急,便越拔不出。引信极短,已被孟昭割了一截。他只要一动,那引信便可能蹭着火星。
“去江里。”孟昭看着罗天寿,极低极低地道。
罗天寿明白过来。他猛地转身,朝江中奔去。那江水极冷,可他一头扎进去,拼命朝深水处游。他游出数丈时,那后腰上的震天雷忽然“砰”地炸了。
那一声极闷。江面上腾起数尺高的水柱。罗天寿的身子被炸得从水中翻起,像一条极大的死鱼,在半空折了一折,又重重跌回水中。江水泛起一大片暗红。罗天寿再没有浮起来。
洪州豪强,罗天寿,死于震天雷之下。而杀他的,正是他自己处心积虑要夺的那门火。
江滩上,火光与浓烟尚未散尽。残余的家丁早逃得精光。谢青梧与孟昭相互扶持着,跌跌撞撞地往西边走。他们不敢停留。罗天寿虽然死了,可萧照还在。那个人,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果然,他们没走多远,前方柳堤上,一个灰衣人已负手立在晨光中。萧照。他腰间那柄断水刀仍未出鞘。那十数个弩手却不见了。只他一人。
“罗天寿死了。”萧照道,语气像在说一桩极小的买卖,“你们替我除了个大害。我原该谢谢你们。”
谢青梧横剑于前,冷冷道:“你到底想怎样?”
萧照看着她,道:“我要那半部矿图。就在孟昭身上。我拿到图,便让你们走。绝不食言。”
孟昭忽然笑了。他笑得极累极累,像从骨头里挤出来的一口气。他道:“萧照,你觉着我会信你?”
萧照道:“你不信,我便自己取。只是取的时候,这女人若挡着,我手上不知轻重。”
他缓缓抽刀。那断水刀在晨光中如一泓黑水。刀身上那道极白极细的纹路,像一条被冻住的闪电。
谢青梧不待他再言,人已掠出。她这一剑极快极直,是《虞美人》中的“红粉泪”。剑光如一滴将落未落的红泪,直取萧照咽喉。萧照只将刀极轻极轻地一竖。刀剑相交,谢青梧只觉一股极沉极冷的力量从剑尖传来。她借力后仰,剑势折转,连刺三剑。萧照退了半步,连挡三剑。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交错,像两只极快的燕子在水面上互相追逐。
“你与上回不同了。”萧照道。
“你与上回却是一样的。”谢青梧道。
她剑势一变,竟使出了那半套“停云剑”。这是她在诗社所得,只有一式“止”。这剑法没有杀机,却极是缠绵。剑光绕着萧照的刀身一圈一圈地走,如云如絮。萧照的刀势竟真的被带得慢了下来。他面色微变:“你果然得了停云剑。”
谢青梧不答。她的剑忽然脱手。那剑如一条银蛇,绕过萧照的刀锋,直射他面门。萧照大惊,急忙侧身。那剑贴着他的耳廓飞过,削去他半片耳垂。血珠飞溅。萧照却并未退避。他反手一刀,那刀光如黑潮,正正拍在谢青梧后心。谢青梧只觉喉头一甜,整个人向前扑倒,在滩上连翻数滚。那柄“秋水”也“当啷”落在一旁。
“谢青梧!”孟昭急奔过去。可萧照比他还快。那灰影一闪,已到了孟昭面前。刀未出,只以刀柄在他腿弯重重一磕。孟昭一条腿登时跪了下去。萧照又探手入怀,在他衣襟内极快地一搜,便摸出了一只油布小包。那包里,正是下半部矿图的拓片。
“你记住,这刀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萧照将那油布包收入怀中,退开数步。
谢青梧已从地上爬起。她披头散发,满身泥血,手中只抓着那柄从乱石滩上重新拾起的秋水。她的手极稳。可她的眼中,却有火在烧。
“再追,我便杀你。”萧照道。
谢青梧没有停。她一步一步朝他走去。每走一步,那剑都在晨风里极轻极轻地响。萧照忽然极短极短地笑了一下。他不再多言,将刀收回鞘中,拔步便走。谢青梧追出数步,终是脚下一软,半跪在地。
孟昭挣扎着爬过去。两人一坐一跪,就在那荒滩上。萧照早已去得远了。江风很大。天已大亮。那滩上,除了满目焦痕与几具无人收的尸体,便只剩他们两个人。
“矿图被他拿走了。”孟昭道。
谢青梧咳着,血从嘴角极缓极缓地淌下来。她望着萧照消失的方向,眼中极亮极亮地闪了一下,道:“那图,你当真只带了一份拓片?”
孟昭道:“正本……我烧了。烧之前,全记在这里。”他用那满是伤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谢青梧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极轻,极倦,像从极深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一个泡。
“你这个人……”她没有说下去。
孟昭也笑了一下。他笑得很浅。然后他慢慢挪过去,将谢青梧扶了起来。两人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地,朝西边去了。
他们没有回头。洪州在他们身后,正被那场还未完全熄灭的火,烧得通红。浓烟遮住了半面天。
后来,他们寻了一条极窄极浅的小溪。两人跪在溪边,将满身的血与泥一点点洗去。那溪水被染红了一片,又缓缓流走。像把这一夜,也都带走了。
“孟昭。”谢青梧忽然道,“你带着那些火,最终要走到哪里去?”
孟昭沉默了一阵。溪水从他指间流过,极凉。他抬起头来,望向南方。那里,是金陵的方向。此刻,天光已透过云层,给极远极远的山镶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边。
“回金陵。”他道,“我要站到城头上,亲手把火点起来。”
谢青梧也望着那边。
“好。”她道,“我陪你。”
两人不再说话。只那溪水,极轻极轻地响着,像在替他们,把这条路,一直送到天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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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