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后,孟昭每日在矿洞中试火,谢青梧便在山下翠岩寺与矿洞之间往来。
她原本只把翠岩寺当作一处极寻常的接头所在。可去的次数多了,才渐渐觉出这寺庙的不寻常来。那慧寂和尚白日里极少露面,只偶尔在佛前添几炷香,或领着几个小沙弥扫一扫院子。寺中僧人不多,香客更少。有时整座山门,除了风过松响,便只听得那口“不鸣钟”在檐下极轻极轻地晃。
这钟从不响。
谢青梧曾问过慧寂。慧寂只说:“这钟是前朝旧物,铸钟的那位匠人发过愿,说此钟若响,便是国难。所以百年来,没人去敲它。”他说这话时,语调极淡,像在说一件极远极远的事。谢青梧却觉着,那口钟像一只永远闭着的眼睛。它什么都看得见,只是不说。
这一日,谢青梧照例去寺中取慧寂替孟昭备下的几样药材。才进山门,便觉着不对。
院子扫得太干净了。
不是僧人扫的那种干净。是从外头来的人,把不该留的痕迹都抹了去。西墙下那几块松动的青砖,原有些极薄的青苔,如今那青苔被刮得只剩些淡绿的印子。正殿门口那两只石狮子,底座上本该积着些香灰与水渍,今日却像被人用湿布擦过,光得发亮。
谢青梧只当不觉,照旧往里走。穿过前院,到了侧廊,一个小沙弥迎面走来,合十道:“女施主,方丈在禅房等候。”
这沙弥生得极白净,说话时眼睛却不敢看她,只垂着,像怕被人瞧出什么。谢青梧“嗯”了一声,不去禅房,反折向后面那口不鸣钟。
钟下站着慧寂。
他正仰头看那口钟。那钟极大,通体青黑,上面铸满极细极密的梵文。慧寂背对着她,双手笼在袖中,极久极久地站着。谢青梧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住。
“今天寺里来过人。”谢青梧道。
慧寂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来了。一个卖盐的,一个收旧帐的,还有一个说要求平安符的妇人。”他顿了顿,“都不是来上香的。”
“人呢?”
“走了。”慧寂道,“留下了三双眼睛。”
谢青梧心头一紧:“寺中有眼?”
慧寂这才转过身来。他的面色比前几日更黄,眼窝陷得更深,像几夜未睡。可他那双眼睛仍极清极明,像两潭见不到底的水。
“姑娘,你可知皇城司有一队人,叫‘燕云十六骑’?”他问。
谢青梧道:“听过。北地马贼出身,归了皇城司后,专干屠门灭户的勾当。金山寺杀我了的空大师的,便是其中三个。”
“不错。”慧寂道,“昨日夜里,老衲在城内一个旧线人,被人杀死在自家屋檐下。一刀断喉。他咽气前,在泥地上写了个‘十’字。老衲去时,那字已被血浸得看不清了。”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段极长的经文,“他写的是‘燕’,不是‘十’。燕云十六骑,已经入了洪州。”
谢青梧的后背极轻极轻地绷紧了。
“他们不是冲孟昭来的。”慧寂道,“至少,不全是。”
“冲谁?”
“冲你。”慧寂看着她,“你谢照夜,是南唐暗卫之首。皇城司要灭的不是一个会造火的匠人。他们要从根上,把南唐的暗卫拔尽。了空死了,韩公远了。如今这洪州,只要再杀了你,南唐暗卫,便算名存实亡了。”
谢青梧没作声。她心里清楚,慧寂说得对。宋军要的从来不只是雷火方。那东西固然重要,却还不足以让皇城司将燕云十六骑这样的死士放出来。他们要杀的,是她。
“大师既知有眼,为何不除?”谢青梧问。
“除了一双,还有一双。”慧寂道,“老衲这寺里,本就不干净。与其除了旧的,让他再放进新的,不如先看一看,那眼睛到底想看什么。”
他说着,向谢青梧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今夜子时,老衲会引那眼睛到藏经处。那地方藏着一卷假图,是韩公早年留下的旧物。他若去,便知这寺里已不可靠。明日,你便不要再来了。矿洞那边,与老衲断了联系。”
谢青梧一怔:“大师,那你呢?”
慧寂笑了笑。那是谢青梧头一回见他笑。那笑容极浅,浅得如水面波纹,只一荡,便散了。
“老衲是守寺的人。寺在,人在。寺没了,人也便去了。”他说。
谢青梧还待再言,慧寂已转身朝后山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住,没有回头,只道:“若那口钟有一日响了,姑娘,你不用回来找老衲。你只需知道,那钟是为你响的。”
这一夜,谢青梧没有回矿洞。
她伏在翠岩寺后山的一棵极老极高的樟树上。那树冠极密,她隐在其中,几乎与夜色合为一体。山风从谷底吹来,满山树影如浪。她看见寺中灯火一一灭去。前院、中庭、侧廊,最后只藏经处那一间还亮着一盏极暗极暗的油灯。
子时。
一个极瘦极小的影子从僧寮中闪了出来。那人弓着身,贴着墙根,走得极快极轻。月光下,谢青梧看清了他的脸。正是白日里那个生得极白净的小沙弥。他到了藏经处门外,先蹲在窗下听了片刻,又从怀中取出一根极细极薄的铁片,在门锁上极轻极慢地拨弄。不过数息,那锁“咯”地开了。小沙弥推门进去。油灯在窗纸上投出一个弓着腰的影子。他正翻箱倒柜。
谢青梧没有动。她依着慧寂的嘱咐,只做壁上观。那盏灯约莫燃了半炷香,小沙弥终于寻着了什么,将一物极快地塞入怀中,又轻手轻脚出来,将锁原样扣上,仍沿原路退回。
他刚退到院中,忽然站住了。
月光下,慧寂不知何时已立在甬道正中。他手中握着一柄极旧极旧的火钳。那火钳通体乌黑,夹头还沾着几星极淡极淡的炭火,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像谁的眼睛。
“智明。”慧寂开口了。那声音极轻,却像一记极重极闷的钟杵,捣在人心上。
小沙弥浑身一抖。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极白,却仍挤出笑来:“方、方丈,弟子只是……只是去添灯油……”
“你怀里那卷东西,拿出来。”慧寂道。
小沙弥忽然从袖中掣出一柄极短的戒刀。那刀极快,在月光下一亮,直刺慧寂咽喉。
谢青梧在树上霍地就要掠下,却听慧寂忽然低喝:“别下来!”
他身形一晃,火钳已出。那火钳极怪,看似笨重,却在慧寂手中如一条黑蛇,贴着戒刀的刀光一卷,竟将那刀绞住了。小沙弥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从刀上传来,虎口剧震,戒刀脱手飞出,钉在院中石板上,嗡嗡打颤。
慧寂却不杀他。他反手一钳点在那小沙弥肩头。智明惨呼一声,右臂便软软垂了下来。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柄刀,从智明身后的阴影里,极静极静地伸了出来。
那刀极快。快得谢青梧在树上只看见一道极黑极细的光,如一条黑线,从智明后心穿入,前胸透出。小沙弥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整个人被那刀带着,往前一挺,扑倒在地。刀已抽出。快得没有沾血。
慧寂瞳孔骤缩。他火钳横胸,疾退两步,厉声道:“来者何人!”
那刀并不答话。它从阴影里出来,连人带刀,如一片灰云,直扑慧寂。
谢青梧再也忍不住了。
她自树上掠下,手中秋水早已出鞘。剑光如银,直取那灰云后心。那灰云也不回头,只将那柄黑刀往后一挡。刀剑相交,“当”的一声,震得谢青梧虎口发麻。她人未落地,已连出三剑。那三剑快如电光,却都被那柄黑刀一一挡下。那人借势向前一飘,落在两丈之外。
月光下,那人转了过来。
灰衣,瘦脸,腰间一道极旧极旧的刀痕,像被陈年风霜刻上去的。正是萧照。只是他今夜没有蒙面,也没有笑。
“谢照夜。”他道,“你若再晚来一步,我连这和尚也一并杀了。”
谢青梧横剑于前,将慧寂护在身后,冷冷道:“萧照。你现在连和尚都杀了,还差早一步晚一步么?”
萧照不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死去的小沙弥,极淡地道:“他叫智明。三年前便是我的人了。你不杀他,我杀。因为他知道的太多,活着只会供出去。”他抬起头来,望向慧寂,“大师,把那卷假图给我。”
慧寂站在谢青梧身后,忽然笑了。他笑得极轻,像对着一场早已料到的雨。
“施主若真有把握,不妨自己来取。”他说着,忽然将手中火钳往地上重重一顿。那火钳“砰”地一声,竟将青石板震裂数道。火星四溅。他整个人忽然像被这火星点燃,身形暴起,竟空手朝萧照扑去。萧照刀光一展,与慧寂战在一处。
谢青梧正要上前,萧照却极冷极冷地说了一句:“你再过来,这寺里今夜一个活人都留不下。”
谢青梧身形不由一滞。她眼角已瞥见,寺外四面墙头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七八个极淡极淡的影子。那些人皆伏在墙头,手中各持强弩。弩机上的弦已绷得极满。
萧照与慧寂又拆了数招。这二人一个用刀,一个空手,却打得极凶极险。慧寂的招式极旧极怪,似拳非拳,似掌非掌,每一招都往萧照持刀的手腕上拿。可萧照那柄断水刀如同活物,刀光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将慧寂迫得连连后退。慧寂到底年纪大了,气力渐渐不支。拆到第二十招时,慧寂忽然欺身向前,以右肩硬接了萧照一刀。那一刀从慧寂左肩斜劈而下,深可见骨。可慧寂也在这瞬息之间,将手中一串木念珠狠狠抽在了萧照面门上。那念珠极轻,抽在脸上却如铁鞭。萧照面上立时浮起一道极深极长的血痕,从额角直划到下颌。
“大师!”谢青梧再欲上前。
慧寂却用尽最后气力,向她厉喝:“去后山!矿图在铜磬里!走!”
萧照一怔,随即大怒。他一脚踢开慧寂,提刀往谢青梧这边追来。谢青梧不逃反进,秋水剑如急雨般泼出。萧照刀势极沉,与她连碰数下。谢青梧只觉每一剑都像撞在江底礁石上,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她且战且退,将萧照往另一头引。可萧照这一次却像铁了心,刀刀要取她要害。她一个躲闪不及,左臂被刀锋擦过,血登时染红了半边衣袖。
“谢青梧!你还要护这南唐到什么时候!”萧照厉声道。
“到我死。”谢青梧咬牙道。
便在此时,萧照却忽然收刀后跃。他面上那道血痕极深,血珠正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看着她,眼中像有火,又像有冰。
“你回去告诉那和尚。”他一字一字道,“他这条命,今日我不取了。可洪州这座山,我要了。”
他说完,将刀一横,朝墙头那些人一挥手。那些黑影登时如潮水般撤去。萧照也翻身跃上墙头。就在他身形将隐未隐之时,他忽然回过头来,对谢青梧道了一句:
“今日我不杀你。可你记住,你与我,从今夜起,再无旧情可讲。”
然后,他不见了。
谢青梧回身奔到慧寂身边。慧寂已倒在血泊中。那一刀劈得极深,从肩头直到胸口,鲜血将整件灰布僧袍都浸成了黑色。他圆睁着眼,望着天。天上极黑极静,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极淡极淡的星子。
“钟……还没有响……”慧寂极轻极轻地说。
谢青梧抓着他的手,颤声道:“大师,你撑着。我带你去矿洞。孟昭有药——”
“没用。”慧寂道。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极费力地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一直系着一串极旧极小的铜磬。那铜磬极小,只有三寸来高,通体青黑。谢青梧伸手去碰,那铜磬忽然极轻极轻地震了一下。
“原来……不是给那口钟听的。”慧寂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便慢慢阖上了,“是给你听的……”
他死了。
谢青梧握着那只还沾着体温的小铜磬,满手是血。她没有哭。她只是那样跪在慧寂身边,极久极久。
天快亮时,孟昭带着雷四他们赶到了。见谢青梧满身是血,先是一惊,再看地上那死去的小沙弥与慧寂的尸身,他立时明白了。
他没有问。只蹲下来,将自己那件青衫撕下,极轻极轻地盖在慧寂脸上。然后,他和雷四、陈小蛮,在寺后挖了一个极深极简的坑,将那和尚埋了。
没有经幡,没有超度。只那口不鸣钟,在檐下极静极静地挂着。山风过时,它仍不响。
谢青梧将那串小铜磬挂在了自己颈间。
“他说这钟是为你响的。”孟昭道。
谢青梧道:“他听错了。”
“怎么?”
“这钟,是给南唐响的。”她道。
她转身朝山门外走。晨雾极重。她的背影在雾中极薄,像一柄刚刚归鞘的剑。
“我们回矿洞。”她说。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极轻地道:“孟昭,我忽然有些想金陵了。”
孟昭走上去,与她并了肩。
“等火成了,我们就回去。”他说。
谢青梧不置可否。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按了按颈间那只小铜磬。
它仍旧不响。
可她却像听见了极远极远处,那口大钟,正从金陵的宫墙深处,闷闷地,响了一下。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