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秦淮火

大宋开宝八年冬，金陵城破。

　　这年冬天冷得早。长江水面浮着薄冰，秦淮河上雪落无声。金陵城头，宋军旗帜在寒风中翻卷，像一片灰色的云压在城上。城中火光未熄，远远望去，半座城池都笼在黑烟里。

　　南唐后主李煜已开城出降，白衣素冠，手捧玉玺，率群臣出宫。宋军入城，马蹄踏过长街，百姓闭户，满城只闻甲叶相撞之声。

　　秦淮河心，一条画舫孤零零停着。

　　这画舫很大，原是一位金陵富商的游船，如今船舷上绑满了竹管铁筒，船尾堆着数十个陶罐，都用油布盖着。一个青年男子坐在船尾，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引信绳，绳的一端没入那堆陶罐之中。他脸上没有惧色，只静静望着船头。

　　船头平台上，一个红衣女子持剑而立。

　　她穿着一件旧红舞衣，衣袂被江风吹起，猎猎作响。那衫子料子极好，是江南最上等的绸缎，襟口绣着一行小字：“剑器动，君山青。”她手中剑长二尺七寸，剑身薄如蝉翼，在雪夜中泛着幽幽寒光。剑名“秋水”。

　　这女子便是南唐剑器教坊首席女剑师，谢青梧。

　　两岸宋军已至，火把如长蛇，从水西门一直排到聚宝门。有人张弓搭箭，瞄准船头。宋军阵中，一名偏将低声喝道：“放箭！”

　　旁边一位年长将领抬手止住。那人姓曹，名彬，乃宋军主帅。他望着河心那条画舫，望着那红衣女子，久久不语。

　　偏将道：“大帅，此女便是南唐暗卫之首谢照夜，不可留！”

　　曹彬道：“你见过这样的暗卫么？”

　　偏将一怔，再看那船头女子，只见她立于风雪之中，衣袂翻飞，手中长剑垂向水面，神色平静，不像要突围，也不像要拼命。她站在那里，像一句未写完的诗。

　　曹彬缓缓道：“让她舞完。”

　　偏将惊道：“大帅……”

　　曹彬不再说话，只轻轻勒住马缰。

　　便在此刻，谢青梧动了。

　　她一剑刺出，却不是刺向任何人。剑尖在雪中划了一道弧，如一笔淡墨落在素绢上。接着，她的身子跟着剑势转了起来。

　　她在跳舞。

　　剑光如练，绕着她周身流转。雪落在剑上，还未沾身，便被剑气荡开。远远望去，她像站在一团银光之中，衣袂翻飞，如一只红色的鹤。

　　她舞的是《清平乐》。

　　这支剑舞，是剑器教坊所有女剑师入门第一课。舞姿轻缓，如春水初生，如少年初见人间。但此刻她使将出来，每一式都带着决绝，每一转都像在告别。

　　接着，剑势一变。

　　她舞起了《破阵子》。剑光骤疾，大开大合，如战鼓齐鸣，如千军列阵。宋军阵中稍起骚动，似乎被这剑势中的杀气所惊。但谢青梧脸上始终无悲无喜，只有剑在呼啸。

　　然后，是《虞美人》。

　　剑光转为柔婉，如泣如诉。她的身影在雪中起落，像一朵花在风中辗转。两岸军士都静了下来，弓弩垂在身侧，忘了去射。有人在岸边低声问：“她在跳什么？”无人回答。

　　远处，金陵宫城方向传来号角声。那是宋军在接管宫禁。

　　谢青梧仿佛没有听见。

　　她继续舞。这一次，剑势如笔走龙蛇，在空中写下无形的字。那是《兰亭序剑》，以王羲之的笔意入剑，每一划都是诀别。

　　船尾那青年男子望着她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引信绳。他没有点燃。

　　他知道，她还没有跳完。

　　谢青梧的剑忽然冲天而起。

　　她整个人跟着剑跃起，在半空中旋转三圈，剑光如雪，如月，如火，如河。江水、飞雪、火光，都被这一剑裹了进去。

　　然后，她落下来，剑尖指天，双膝微屈。

　　雪片纷纷落下，落在她肩上、发上、剑上。

　　这一刻，两岸数千宋军，鸦雀无声。

　　曹彬在马上，缓缓说道：“好剑。”

　　谢青梧收剑入袖，转身，面朝金陵方向，深深一揖。

　　就在此时，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那钟声极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像从山的那边、江的那头、年的那头传来。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南唐亡了。

　　钟声未歇，船尾那青年站了起来。

　　他手中火折子不知何时已经点亮，火光在江风中摇曳。他望着谢青梧的背影，沉声道：“舞完了。”

　　谢青梧没有回头。

　　她望着金陵城头的宋旗，雪落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青年又道：“该走了。”

　　火，从画舫四周燃了起来。

　　秦淮河面登时照如白昼。

　　宋军后撤百步，无人敢近水岸。那条画舫在烈焰中慢慢漂动，像一盏巨大的河灯，载着一团火、一柄剑、一个人，向长江口漂去。

　　火光中，那红衣女子的身影渐渐模糊。

　　岸边将士纷纷传说：金陵城破之夜，秦淮河上有一个女子舞剑，舞得极美，像亡了国的仙女。

　　后来，有人在海上见过她。

　　又有人说，她早就死了，沉在秦淮河底。

　　但有一点，没有人否认——

　　那一夜的火光，映在秦淮水上，像一条烧着的河。

　　正是：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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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