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儿是在入宫后第七天接到那个消息的。
那日午后,她照例去白善果处练功。经过回廊拐角时,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宫女迎面走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两人擦肩的瞬间,那宫女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沈家出事了。”
空空儿的脚步没有停。她甚至没有侧目,只是端着幻术师那副清冷的样子,继续往前走。可那六个字像六根极细极冷的针,一根不落地扎进了她的后颈。她一直走到廊柱旁才停下来,将手轻轻搭在栏杆上,像看廊外刚开的几朵早梅。她的指尖陷进掌心里,几乎掐出血来。
沈家出事了。
她站在那里,觉得周围的风忽然静了。回廊上的脚步声、远处宫人的低语声、更远处某只不知名的鸟叫声,都像被什么抽走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像在胸腔里砸一面极旧的鼓。她想起沈惊鸿那日送她到永兴坊外时看她的眼神。他的背挺得那样直,像一个人把什么都扛在了身上。她早就知道,那一别不会太轻。
可沈家出事了。
她没有回西厢。她去了白善果房中。白善果正在焚香,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她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把手腕一翻,将一件极小的东西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那是一枚用纸折成的铜钱,是沈惊鸿和她约定的紧急暗号。白善果看了一眼,起身将门合上了。
“今日天亮前,宫外传了话进来。”他背对着她,从旧木箱的夹层中取出一个极小的蜡丸,转身递给她,“你自己看。”
她接过蜡丸,用指甲轻轻一抠。蜡壳碎裂,露出里面一张折得极细的纸条。她展开。字极小,是沈惊鸿的笔迹。她认得。那些字像一把极小的刀,整整齐齐地刻在纸上。
“父亲已去。紫宸殿,刀在第三排。半卷密函与指印,已在我手。宫中必已加防,早动手,勿等。我安。你勿乱。”
她将纸条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她都看得很清。然后,她将纸条凑到香炉前。炉中炭火极红,纸角碰上去,只一瞬,便蜷缩起来,化成一撮灰。灰烬极轻,像一片黑色的雪,从她指间慢慢飘下去。
她没有哭。
她把眼睛闭了一瞬。很暗。像一个人站在极高的地方,看见一片极深极黑的水。然后她睁开眼,对白善果说:“我要出去几日。若有人问,说我在房中静修,不见人。”
白善果看着她,像要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她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个下午。
没人来打扰。西厢里的几个舞姬又去前头看新送来的花灯,闹到黄昏才回来。空空儿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像睡着了。其实她一直在想。想沈怀瑾死时的样子,想沈惊鸿现在站在哪里,想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她甚至想到了很久以前,在西市酒肆里,沈惊鸿第一次走进来时的那张脸。他那时看她,像看一道解不开的锁。现在,锁开了一半,钥匙却要断在锁孔里了。
她把所有的念头都按下去,只留下一件事:她不能停。
入夜后,宫中果然有了动静。
消息是白善果传来的。他说元载今日进了宫,在紫宸殿逗留了很久。随后内廷便传了令,宫中即日起增派守夜禁卫,梅妃宫苑外多设了两班。所有出入宫门的乐工、幻术师、杂役,都要重新验牌,不得随意外出。白善果说:“你那个‘静修’,顶不了几天。要做就快。”
她点头。
她开始重新谋划路线。
夜半。她用半截炭条在木箱底上画图。紫宸殿,在大明宫北部的内朝区域,紧邻宣政殿。那里的守卫等级比后宫更高。梅妃宫苑的暗沟她走过一次,但那条道到不了紫宸殿。她需要另一条路。一条连接皇城和内朝核心区域的地下路。
她闭着眼,在脑子里把大明宫翻过来倒过去地走。她想起白善果给她的几页宫图,上面标着各殿的位置和外围宫门。又想起长安城地下的水系。摩柯说过,大明宫建在龙首原上,地势北高南低。宫中的排水最终都汇向城南。但宫里人不知道,当年修宫时,有一段废用的夹城水渠从太液池边绕过,经过麟德殿后,再折向东。那段水渠早已干涸,却一直没有填死。如果她能找到那段废渠的入口——
她在炭笔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梅妃宫苑后的枯井,往北,穿一小段旧水沟,到太液池西岸。再从一处被石条封住的渠口进去,沿废渠走两百步,绕过麟德殿,最后从紫宸殿地下的“地龙”出口钻进去。
这是一条所有人都不会走的路。
因为那不是路。
第二日傍晚,她又收到了阿史那沙的传信。
东西是忽然出现的。她从房里出来,走到院中那口用来浇花的大水缸边时,看见缸沿上搁着一样东西。一块极小的石子,灰扑扑的,像从哪段墙根下随手捡的。她将石子拿起来。石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刀”字。旁边还刻着一个“三”字。
第三排。
她将石子攥在掌心,直到石头被她的体温焐热。
阿史那沙这个人,她始终看不透。他伤过沈惊鸿,也给她送过刀的位置。他像一枚被丢在棋盘外的棋子,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边滚。可至少在这一刻,他传的是真话。她信。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刀,就在那第三排架子上。那颗宝石曾告诉她。现在,阿史那沙也告诉她。两条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回到房中,把炭笔图又改了几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宫苑里的灯次第亮起,把窗纸映成极淡的橘色。她坐在地上,背靠着木箱,将沈惊鸿那枚刻着“空”字的铜钱从怀中取出来,放在膝上。
铜钱很静。静得像知道她心里在翻什么浪。
“第三排。”她轻声念。
夜还长。刀在等。可她心里更清楚,此刻在宫墙之外,有一个人也在等。等她把这一切,偷成一场天亮。
她将铜钱收回怀中,贴在心口。冰凉。稳妥。
窗外有风,从北边来。她闭上眼,在脑中把那条路又走了一遍。
暗渠。废沟。太液池。渠口。地龙。第三排。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踏向那场终究要到来的火光。她睁开眼,像在黑暗里擦亮了一小簇火。
“沈惊鸿。”她心里极轻地说,“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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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