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决定去元载府的那个傍晚,天阴得厉害。
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旧棉被,随时能拧出水来。他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衣,裤脚扎进靴里,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深色披风。铁刀用布条裹了刀鞘,别在腰后,走动时只露出半截刀柄。他站在地宫出口处,回头看了一眼。
空空儿正坐在烛火旁,用一块细布慢慢擦那枚从阿史那沙手里夺来的宝石。火光从宝石内部折射出来,将她的手指映成一种极淡的碧色。她没看他,只说了一句:“你要走就快走。别让我留你。”
“我去去就回。”他说。
“你最好回来。”她仍没抬头,“你要是不回来,我不会去找你。”
沈惊鸿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出了地宫。
他先去了西市。
西市到了黄昏愈发喧闹,满街灯火与叫卖声像一锅滚开的水。他混在人群中走了一段,买了两张胡饼,又在一家成衣铺子门口停下,装模作样地挑了两件旧袍子。他借铺子门板的缝隙朝身后看。没有人跟着。
他又走了半个时辰,从西市一路绕到平康坊,再折向东北。夜完全落下后,他才靠近了元载府。
相府和他上次来时一样。高墙、朱门、石狮、甲士。只是今晚,门前的灯笼多了一倍,每隔几步便有一盏,把整条街照得白昼般通明。那些甲士站得极直,像一堵堵刚浇铸出来的铁墙。沈惊鸿在街对面的暗处伏了约莫一刻钟,看清了巡逻换防的节奏:正门前两队轮流绕墙巡行,每队四人,间隔约半刻钟;西侧角门有两人把守,中途会有一人入内端茶,约百息后折返。
他选的是东侧院墙中段。那里有一株极大的槐树,枝丫伸过了墙头。他上次来时就注意到了。前捕快的本能让他在第一次踏入某处陌生建筑时,就下意识地记下了所有可以翻越和藏身的位置。
他等一队巡兵过去,然后猫腰穿过小巷,到了槐树下。他纵身一跃,攀住最低那根横枝,向上翻了两下,便伏在了墙头。墙内是一片花圃,种着半人高的石楠,密密匝匝。他翻身落入花丛,伏在根下。几个呼吸后,又有一盏灯笼从廊下经过。他屏住气,等那光亮远了,才慢慢向里面摸。
他来过一次相府,但那次是白日,且被直接领进了正堂。后宅的路他并不熟。他只记得方向。元载日常理政多在正堂西侧的书房,那里离后宅不远。夜已渐深,府中大多院落都熄了灯,只有几处还亮着。他循着灯光,贴着游廊的柱子慢慢前行。四周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绕到一处跨院,忽听前面有极轻的说话声。他立刻闪身躲进廊柱后的暗影中。声音从西边那间厢房中传来,窗上蒙着厚厚的青布,只漏出极淡的一条黄线。他轻手轻脚地摸到窗下,将耳朵贴近墙壁。
“那个小捕快还在城里。不过最近几天没了动静,像钻进地底下去了。”一个极阴柔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过绸面。
沈惊鸿浑身绷紧,将呼吸放得极浅。
“不急。”另一个声音响起。沈惊鸿记得这个声音。元载。那嗓音平和缓慢,像一杯温吞吞的茶。可此刻听来,比夜里的风还冷,“他跑不了。他父亲还在我手里。只要沈怀瑾不死,他早晚会自己找回来。”
“那沈怀瑾呢?这老东西已是半截入土。若他死了,这盘棋就断了。”阴柔声音又起。
“断不了。”元载笑了,笑得很轻,像在说一桩极有趣的事,“他儿子不是一直在查吗?就让他查。查得越深,他知道得越多。到最后,他自己会来求我。因为能替他父亲收尸的,只有我。”
窗外,沈惊鸿的指甲已嵌进了木柱里。
屋中静了一瞬,似有人倒了茶。然后元载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那个女贼。阿史那沙那个废物,让她在眼皮底下溜了。那女人身上有胎记,那东西比她的命值钱。派人盯住所有胡商出入的街口,所有能藏人的废寺、地窖、空宅子。再放出消息,就说沈怀瑾快不行了。她若真在乎那个小捕快,就会出来。”
沈惊鸿的喉咙像被人攥住了。他一动不动地贴在窗外,连牙根都咬得发酸。他知道这消息一旦放出去,空空儿一定会出来。不是因为她真信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不会让沈怀瑾死在她和他之前。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他慢慢直起身,贴着墙往后退。刚退了两步,脚后跟便碰到了一样东西。一只极小的花盆。他心头一凛,整个人朝侧方急闪。可已经晚了。
“谁!”屋中传出一声冷喝。
门“哐”地开了。四个黑衣侍卫从院墙阴影中蹿了出来,像四条闻着味扑来的狼。沈惊鸿没有回头,拔腿便朝来时的院墙冲去。身后弓弦声已响。他猛地一低身,一支箭擦着他的耳尖射过,钉入廊柱。他翻身跃上石栏,又纵身蹿上一道矮墙,朝东墙方向急奔。
府中示警的梆子声此起彼伏。火光从四面八方亮起来。沈惊鸿什么也不看,只朝着那棵槐树的方向跑。他的左腿有些沉,像被什么绊住了。他顾不上。院墙近了。他纵身一跃,双手攀住墙头。就在他即将翻过去时,左腿忽然一麻,像被烧红的铁条抽了一下。他低头一看,一支极短的袖箭插在小腿外缘,箭尾还在轻颤。
他咬紧牙,猛一使力,翻过了墙头。落地的瞬间,左腿一软,差点跪在巷中的青石板上。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根,然后咬着牙朝来路狂奔。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湿了裤腿,在身后的地上留下一点一点暗红的痕迹。
他不知跑了多久。等他回到地宫入口时,人已经快站不住了。他靠着井壁坐下,大口喘气。额上的汗混着灰土往下淌,滴进眼睛,又涩又疼。
一只手从井口伸了下来。很细,很白,却很稳。
“上来。”空空儿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他抓住那只手。她的手指冰凉,扣在他腕上的力道却极大。他借力攀出了井口,倒在她脚边的草席上。她蹲下身,一句话也不说,只将他的左腿轻轻抬起来,撕开裤管。那半截袖箭还插在肉里,箭孔周围已经泛红发肿。
“元载的箭。”沈惊鸿咬着牙说,“他们知道我父亲的事。他们要拿他的命引你出来。”
空空儿没抬头。她用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刀尖极稳地剜入箭孔,轻轻一挑,将袖箭拔了出来。沈惊鸿倒吸一口凉气,额头青筋暴起,却没哼一声。她挤出血水,又撒了一层药粉,动作利落得像处理过几百次一样。然后她扯下一条干净的布,一圈一圈地缠在他腿上。
“你疯了。”她低声道。声音里有薄怒,也有别的东西。
沈惊鸿笑了笑,笑得有些虚弱:“你教我的。有些东西,得用命去换。”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又深又亮,像把地宫里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她没说话,只将他那条裹好的腿慢慢放平,又取来水囊,喂他喝了两口水。
“沈惊鸿,”她忽然说,“你越来越不像一个捕快了。”
“因为我已经不是了。”他说。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地宫里很静,能听见外面不知何处飘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又远又沉。
“那你是谁?”她问。
他靠着墙,仰起脸。汗湿的碎发粘在额前,脸色因失血而有些发白。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头顶那束极淡的月光上,想了很久,才说:
“一个想帮你把长安偷回来的人。”
她闻言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感动。只是有一个人在深不见底的地方,忽然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极短暂的安心。
“那你要快些好起来。”她说,又低头去替他整理腿上的绷带,“偷长安的人,不能拖着一条腿。”
沈惊鸿看着她发顶,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他说。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