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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共谋

空空儿传

空空儿是在第二天傍晚醒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地宫里分不清晨昏,只有头顶那个碗口大的气孔在不同时辰漏进不同颜色的光。她醒来时,气孔里投下的是一束昏黄,像一块被水化开的旧金箔,软软地铺在砖地上。沈惊鸿不在。墙角的蜡烛已经烧尽了,只剩一滩凝固的蜡泪。

  她坐起来,左臂的伤已经换过药,裹得比之前齐整许多。热度退了些,脑子也不像先前那样昏沉了。她试着活动手指。小臂上还是疼,像有根筋被人用手指勾着,可至少那手还是自己的。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气孔下,仰头看了看天。天是暗黄色的,像要下雨。

  身后有脚步声。极轻,但带着地宫里特有的回响。

  “醒了?”沈惊鸿从石阶上走下来,怀里抱着几样东西。一包油纸,一只陶壶,还有几块用破布包着的干饼。他把东西放在墙边,顺手将陶壶递了过来。

  “水。”他说。

  她接过来,仰头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草木灰的气味,可落在干渴了太久的嗓子里,竟有些甜。她慢慢咽下去,才问:“你出去了?”

  “出去了一趟。”沈惊鸿道,“你睡得太沉,我没叫你。”

  “不怕我死了?”

  “你呼吸很稳。”他说得极自然,像在说一件毫无波澜的公务。

  空空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走到草席边坐下,用右手去解那包油纸。里面是几张胡饼,已经凉了,但还算软。她撕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沈惊鸿在她对面盘腿坐下。地宫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她嚼饼的声音,和两个人偶尔交错的目光。

  “说吧。”她咽下一口饼,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查到了多少?”

  沈惊鸿没有马上回答。他沉吟片刻,将腰间一个布包解下来,放在两人中间。布包不厚,但包得极紧。他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几页写满字的纸。字很小,密密麻麻,像蚂蚁爬过。她把饼放下,拿起那几页纸,就着从气孔漏下的昏光看。

  是沈惊鸿整理的“安西旧案线索汇要”。上面把他这些天来查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列得极清楚:鸿胪寺入关记录、西市胡商证词、大理寺卷宗被裁页的痕迹、元载与胡僧的保人关系、摩柯与阿史那沙的师徒关系,甚至还有他自己在清虚寺后园发现的那两行脚印。

  “元载需要那封藏在刀柄中的密函,来继续控制摩柯。”沈惊鸿等她看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摩柯则需要密函来证明自己的身世。阿史那沙是摩柯用来‘催逼’你的手段。当年那件案子,从告发到结案,从头到尾都被这一条线串着。”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空空儿放下那几页纸,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纸页边角上,轻轻摩挲。

  “有些是你告诉我的,有些是我后来查的。”沈惊鸿说,“我被元载请去相府那回,他亲口问我要你手里的东西。我当时不懂。现在想,他指的不是夜明珠,也不是军报密奏。他指的就是刀。那把刀,从鸿胪寺入宫,又从宫中流出,最后回到了元载手里。这些年来,摩柯为什么一直不动手?因为他知道,刀在元载手上,他奈何不了。元载也知道,只要握着那把刀,摩柯就只能做他的一条狗。”

  “可摩柯养了我。”空空儿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教了我二十年。他若只是想要刀,当年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沈惊鸿直视她,目光沉而亮,“我反复想过。摩柯的幻术不在你之下,他若亲自回长安,未必偷不出那把刀。可他没有。他费了二十年的心,把你养大,让你回来,替你铺好每一步路。为什么?因为有些事,只有你能做。”

  “比如?”

  “比如打开刀柄中的密函。”沈惊鸿道,“我先前还不敢确定。但你把宝刀之眼夺来之后,我便更信了。那颗宝石只是钥匙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在你身上。”

  空空儿的呼吸轻轻一滞。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夜行衣的领口被扯开过,隐隐露出胎记的一角,火焰形状,在昏暗中像一枚极淡的烙印。

  “这些以后再说。”她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刀。阿史那沙既然能抢在鸿胪寺之前把贡品转走,说明元载已经开始收网了。我不能再像只没头苍蝇一样追着摩柯的‘线’跑。我要自己定方向。”

  沈惊鸿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让你看这个。”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个极薄的铜盒。那盒子只有半个巴掌大,通体发黑,上面没有花纹,也没有锁。他把它轻轻放在她面前。

  “我昨天去过沈府。”他说,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父亲还活着,但已经被软禁了。他隔着窗跟我说话。他说,这二十年他把一半真相都藏在了我小时候常去的一个地方。我后来去了。找到了这个。”

  空空儿看着那铜盒,没有急着去碰。她发现沈惊鸿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想起沈怀瑾的书房,想起那半句被烧掉的信,想起那个用半生沉默来赎罪的人。

  “打开看看。”沈惊鸿说。

  她伸出手,将铜盒轻轻开启。

  盒盖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极陈旧的气味涌了出来。那是一种纸张、血、泥土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从一口古棺中散出来的。她屏住呼吸,看见盒中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卷极薄的帛书,帛书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缘处有几块暗红色的污渍,已经渗进织物里,像陈年的血迹。

  她将帛书取出来,极轻极慢地展开。她只看了几行,手指便微微地颤起来。

  那是沈怀瑾的手书。他在里面详详细细记录了二十年前那件案子:安西军报如何被调包,御史台如何施压,元载如何在幕后操盘,而那个告密的胡僧——摩柯——又如何在事成之后去向无踪。每一件事,他都写了下来,像在写一份极迟的供词。字迹有些地方潦草,有些地方深得将帛面都划破了。她几乎能想象那个写下这些字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将过去二十年压在心头的重负一点一点吐出来。

  帛书的最后一行,字迹忽然变得极工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写成的:

  “吾女若存,勿复仇。活下去。”

  她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

  那是一个父亲的遗言。不是沈怀瑾的。是李承业的。是她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也盼了一辈子的父亲,隔着二十年的血与火,留给她的最后一句。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给你的。”沈惊鸿的声音从极近处传来,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父亲把它抄了下来。他当年没有勇气救你父亲,只来得及保住这一句话。”

  空空儿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她慢慢将帛书合上,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那两行字像烙铁一样,印在她紧闭的眼皮后面。

  “别说了。”她低声道。

  沈惊鸿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左手,很轻地搭上了她的肩。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放着,像在深海中放下了一枚极轻的锚。她能感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慢而稳,像在告诉她:我还在。

  地宫里静极了。头顶的气孔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外面大概是入夜了。沈惊鸿摸黑又点起一截短短的蜡烛。火光在她微微耸动的肩头投下一片极淡的影。她始终没有抬头。他也就没有松手。

  等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才低声说:“现在,我们是同谋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泪都流进了掌心里。她用力擦了一下脸,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说:“下一步,我要找阿史那沙。他既然敢动鸿胪寺的贡品,就一定知道刀的下落。”

  “你不怕他再给你设套?”沈惊鸿问。

  “他设过一次。”她冷冷道,声音里已听不出半分脆弱,“没有第二次。”

  她说完,将那几页写满字的纸仔细折好,放回沈惊鸿面前。沈惊鸿没接,反而把那半截蜡烛朝她那边推了推。

  “明天我们再出去。今晚,你把伤养好。”他说。

  空空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慢慢点了点头。

  她重新躺下来,侧身对着墙壁。沈惊鸿将外衣又盖回她身上。就在他起身准备去石阶处时,她忽然低声叫住了他。

  “沈惊鸿。”

  “嗯。”

  “你父亲那边,你不担心?”

  他站在石阶上,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担心。但担心没有用。我把他藏在废寺里的东西拿出来,就是知道他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能做的,就是不让他的准备白费。”

  说完,他一步步朝上走去。地宫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闭上眼睛,将父亲那句遗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字像一粒粒烧红的炭,落进她空荡荡的胸口,烫得她发疼,也烫得她发亮。

  “活下去。”她极轻地说。

  像是对父亲说的。也像是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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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