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已经两天没有空空儿的消息了。
起初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她本就行踪不定,像一阵风,想来便来,想走便走。长安城那么大,她若不想见人,就是把整座城翻过来也找不到。可自那天夜里从阿史那沙口中听到那句“今晚之后,长安城里找她的人会越来越多”,他的心口便像压着一块石头,怎么都放不下。
他先去了西市。
胡姬酒肆的门关着。正是午后最该热闹的时辰,那条街上人来人往,卖胡饼的摊子前排着队,隔壁的绢行里有妇人抱着布匹出来,笑声清脆。唯独那间酒肆,门板紧闭,门口落了几片枯叶,像是昨天就没人扫过。沈惊鸿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绕到后巷去看。后门从里面插着,窗子也关得严实。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去找了那个卖银器的粟特掌柜。掌柜正给人称银,见他来了,面露难色:“沈郎君,阿史那姑娘好几日没来了。我也正寻她呢。还欠着她半匹银线的钱没给。”
他又去了平康坊。去了崇仁坊。去了她曾带他躲过追兵的那座废寺。寺中空无一人,只有满地荒草和几尊断头断臂的佛像。他站在正殿外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风吹草动,心里越来越沉。
最后,他去了城西那座清虚寺。
山门虚掩着,像随时有人进出。他推门进去,院中静得怕人。那几畦西域蓝花开得正好,在阳光下蓝得像一汪化开的颜料。可正殿里的蒲团已经积了一层薄尘,供桌上的香灰冷得发白。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在后园的小径上停住了。
泥地上有脚印。
一个是女人的,极小,鞋底极薄,一看就是练家子穿的软底鞋。另一个是男人的,鞋印略大,纹路很深,像西域那种翻皮长靴踩出来的。沈惊鸿蹲下去细看。两行脚印并行了约莫五六步,然后分开,一个朝后墙方向去了,一个朝殿后折返。他分不清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只知道那几天下过雨,这泥地的干湿程度与脚印的深度,大致是三天之内的痕迹。
她来过这里。还有另一个人。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墙头生着几丛枯草,后门半开,通向外面的荒地。他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猫。是人。
沈惊鸿没有回头。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铁刀上。刀柄上的麻布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像活物一样贴着他的手指。
“你来得真快。”一个声音从殿角后转出来,像从阴影里滑出来的一截刀。阿史那沙靠在一根残旧的石柱上,双臂抱胸,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是这次,他手里多了一把短弩,弩臂上扣着一支极短的箭,箭尖朝下,松松地垂着。
“你在找我?”沈惊鸿慢慢转过身,面对他。
“找你,也找她。”阿史那沙挑了挑眉,“沈郎君,你可知道我师姐现在何处?”
“不知道。”沈惊鸿说。
“你也不知道啊。”阿史那沙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有几分得意,“看来你和她,也没我以为的那么亲近。她躲起来了。连你都不见。”
“你追她追得可真紧。”沈惊鸿道。
“师命在身。我也没办法。”阿史那沙直起身来,朝前迈了一步。他的步子极轻,像踩在棉花上,可整个人的气势却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沈惊鸿没有退。
“你想怎样?”沈惊鸿问。
“我想和你玩个游戏。”阿史那沙笑了,“你告诉我她在哪,我就告诉你刀在哪。”
沈惊鸿皱起眉:“你以为我会信你?”
“那你以为我师姐信你吗?”阿史那沙歪了歪头,笑得有些残忍,“沈郎君,你不觉得吗?你和她,从来就没真正站在同一边过。你想查案,她想复仇。你追着她跑,她也在利用你。她给过你什么?不过是一枚铜钱,和一些真假掺半的名字。你倒好,把官都丢了。”
沈惊鸿没说话。他的指节在刀柄上轻轻收紧,像在克制某种很深的情绪。他知道阿史那沙在激他。可有些话,还是像针一样扎了进来。
“我和她之间的事,不劳你费心。”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很稳,“你只要记住,你要再敢伤她,我会杀了你。”
阿史那沙的笑容更盛了。他忽然抬手,将短弩端平。沈惊鸿瞳孔一缩,整个身体已经做好了闪避的准备。
可阿史那沙没有扣动弩机。他只是笑着,将短弩扔到了一边。
“用这个,太欺负你了。”他说着,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刀身极窄,弯如新月。刀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像淬了一层毒,又像镀了一层夜。
“来。”他朝沈惊鸿勾了勾手指。
沈惊鸿没再废话。他拔刀。铁刀出鞘时,声音极沉,像一块铁锭砸在了石板上。阿史那沙笑了一下,随即像一阵风般欺身而上。
两个人,两把刀,在清虚寺的破殿前撞在了一起。
阿史那沙的路数极毒,刀刀朝着咽喉、手腕、膝弯这些致命却不起眼的地方去。他的身形极快,像一条银鱼在沈惊鸿的刀光中穿来穿去。沈惊鸿的打法和他完全不同。沈惊鸿的刀沉、稳、大开大合,每一刀挥出去,都像要把面前的空气劈成两半。他不追着阿史那沙的影子跑,只守着自己的重心,像一口极深的井,任你水浪如何翻,都沉得住。
两人一快一慢,一轻一重,竟在佛像前斗了个旗鼓相当。沈惊鸿的左肩旧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得衣服发黑。阿史那沙也没讨到便宜,右臂被刀锋扫了一下,衣破,见了血。两人各退了一步,像两头在窄巷中对峙的野兽。
阿史那沙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像折断一根枯枝。
“沈郎君,你比我想的能打。不过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可不想在破庙里跟你分生死。”他后退两步,抬脚将地上的短弩勾起来,抄在手中,又朝沈惊鸿拱了拱手,“改日再会。”
话音未落,他已经朝后墙方向奔去。沈惊鸿追了两步,只见阿史那沙纵身跃上墙头,身影在日光下一闪,转瞬便消失了。
沈惊鸿没有追。他知道追不上。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铁刀拄在地上,刀刃上还残留着极淡的血迹。他慢慢直起身来,打量着这座小寺。阿史那沙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也是在找她。那说明空空儿不在这儿。可她确实来过。那些脚印,就是她留下的。她从这里走了,又或者,她受了伤,走不远。
他脑子里闪过她左臂上的旧伤,又闪过雨夜里那些灰衣人追击的情景,心里像被人点着了一把火。他不能停。他得找到她。
他重新绕着寺院走了一遍,比刚才更仔细。后园的墙根下有一道极窄的夹缝,缝中生着一丛野草。他拨开草,看见草下有半只脚印,极浅,像有人从这里快速经过。他顺着这条痕迹往后山走,翻过一道矮坡,到了一片荒草丛生的台地。
天已经擦黑了。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土腥和湿气。他在半人高的草中穿行,忽然看见前方有样东西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是一小片衣角,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的。挂在枯草尖上,像一面极小极暗的旗。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缩。
他认得那颜色。那是夜行衣的一角。他伸手将那片布取下来,在指尖碾了碾。布已发脆,显然是被火燎过。他朝前走了几步,又发现了几滴极暗的痕迹,落在草叶上。他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下。
血。
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黑,和泥土几乎混在一起。但沈惊鸿太熟悉了。他见过太多血。他抬起眼,顺着那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一点一点朝台地下方追去。那里有一条被荒草掩住的浅沟,沟边有几块松动的碎砖,砖上沾着泥。他纵身跳下浅沟,沟底湿滑,有股极重的土霉味。他点着一小截火折子,弯着腰朝沟底照。
他看到了脚印。仍是那双极薄极小的软底鞋。步子深浅不一,几乎是在拖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点暗色的湿痕。顺着脚印往前,沟底拐了个弯,前面是一口老井。
井口围着一圈青石。石上生满了苔。他走近了,看见井沿上有一道极淡的血痕。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拨开井边的野草,朝井中看去。井是干的,极深,下方一片漆黑。他侧耳去听,只听见风从井口吹过的“呜呜”声,像有什么在极深处低低地哭。
他不再犹豫,将火折子咬在嘴里,翻身跃下了枯井。
井底很窄,只容一人转身。他弯着腰,看见一侧的井壁上有个半人高的洞口,被碎砖虚掩着。他伸手拨开,猫腰钻了进去。洞中的黑暗像活的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他挤来。他举着火折子,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一片。风从前方吹来,带着极浓的潮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加快了脚步。
通道时宽时窄,有些地方要侧身才能挤过,有些地方要矮着身子爬。他一路半跑半爬,膝盖和手肘在石壁上磕得生疼。可他停不下来。他怕慢了一步,就再也追不上那些脚印了。
前方忽然有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响动。像呼吸声。极轻,极浅,像一只困在洞中的鸟在喘息。
他停住了,缓缓将火折子举高。
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只在暗渠中铺开一片极小的暖色。他看见一个极瘦的人影靠墙坐着,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那人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仰着,像在休息,又像已经昏了过去。
他认得那双手。
沈惊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一步跨过去,蹲下来,用火折子照着那张脸。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可那双眼睛还半睁着,映着火光,像两点将灭未灭的星。
“李念安。”他低声叫她。
她没应。只慢慢眨了一下眼,像过了很久才认出他。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沈惊鸿把耳朵凑近。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水面上漂过来,可那话里,竟还带着一丝几乎要散掉的笑意: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大理寺没有教过你,不要追女人追到地底下吗?”
沈惊鸿浑身像被抽了一鞭。他张了张嘴,想笑,可眼睛先酸了。他别过头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然后,他伸出手去,极轻极轻地、像怕把她碰碎了一样,搭上了她的肩。
“我带你出去。”他说。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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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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