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被停职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极细的雨。
雨丝绵密如尘,落在人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只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湿亮亮的水光。他站在大理寺正堂的阶下,双手将官印和佩刀呈还给堂上的录事。那录事不敢接,只把一张盖了大红官印的文书递到他面前,低声道:“沈郎君,这是少卿大人亲批的。您别为难小的。”
沈惊鸿没有看那文书。他知道上面写着什么。无非是“擅离职守”“不听调令”“有亏职守”之类的字眼,冠冕堂皇,合情合理。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堂上高悬的“明刑弼教”匾额,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又冷又远,像隔着一层永远也走不过去的雾。
他把官印和佩刀轻轻放在台阶上,转身往外走。
廊下有几个人在看他。目光各异,有怜悯,有揶揄,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双眼睛匆匆一碰便别开。沈惊鸿没有去看他们。他走得极稳,像在丈量这座衙门的每一寸地砖。走出大理寺侧门时,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满街都是潮乎乎的气味。
他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那把郑铁头给他打的刀还在,可官刀没了。官印没了。身份也没了。他忽然成了一个游走在长安城里的闲人。不。是罪人之子。
他沿着春明大街往北走,走到沈府门前时,脚步停住了。
沈府外面多了许多人。
那些人都穿着极寻常的灰褐衣裳,有的蹲在街对面的茶棚下喝茶,有的靠墙根站着,似在闲聊。可沈惊鸿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寻常人。他们的眼神太平静了,像水面下藏着暗流。他们两手空空,但肩膀都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把人按在地上。沈府四周至少有三处这样的暗哨,互相之间不交谈,却像被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元载的人。
沈惊鸿没有从正门进去。他绕到沈府西侧的一条小巷。巷中无人,墙头几片枯瓦积着雨水,一点点往下滴。他找了一处最矮的墙段,攀住墙沿,翻身而入。
府内静得不正常。
原本这个时辰,下人们早就忙碌起来了。扫院的,挑水的,送柴的,人来人往。现在却连一个人影都不见。后园的花草像有些日子没打理了,几盆秋菊歪歪斜斜,花瓣落了一地。老槐树还站在原处,只是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掉。
沈惊鸿避开正院,沿西廊直入内院。他经过几间耳房时,听见里面有低低的抽泣声。府中下人被圈起来了。他心里一沉,脚下更快。
他来到书房后窗。窗半掩着,里面一片昏暗。窗下有一排稀疏的竹,他站在竹影里,侧耳听了片刻。里面没有别的人声,只有极轻极慢的呼吸,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孤灯。
“父亲。”他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怀瑾才应了一声:“惊鸿。”
那声音沙哑、虚浮,像从很远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沈惊鸿鼻子一酸,差点没站稳。他咬着牙,将脸贴近窗缝。
“我进来了。”他说。
“别进来。”沈怀瑾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些,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气,“外面全是眼睛。你站在那里,我能听见你,就够了。”
沈惊鸿没再说话。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框上,雨水从墙头滴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凉得人发麻。
“父亲,大理寺把我停了。”他低声道。
“我知道。”沈怀瑾说,像早就料到了,“停了也好。再晚些,他们就不止停你的职了。”
“他们是谁?”
“还能有谁?元载。”沈怀瑾咳嗽了两声,声音又低了下去,“你能在我窗外说话,是因为他们还没打算动你。可这个‘没打算’,也维持不了太久。你不能再留在长安了。”
“我不走。”沈惊鸿说。
“你走吧。带着那孩子,离开长安。”沈怀瑾说。那“孩子”二字说得很轻,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沈惊鸿知道父亲说的是谁。他没有接话。
“你以为我留下来,是为了自己吗?”沈怀瑾的声音忽然重了些,像是把压在胸腔里的什么东西生生推了出来,“我若走了,元载就会拿你的命来填这个坑。你当这些天我在府里什么都没做?我在这里一天,他们就还留一日余地。我若跑了,你连明日天亮都活不到。”
他说完,又猛地咳起来。咳得极重,像要把肺从嗓子眼里拽出来。沈惊鸿再也忍不住,低声道:“父亲,你病了。”
“死不了。”沈怀瑾停了一会儿,等那阵咳止住了,才继续说,“为父这一辈子,做过一件要命的错事。现在该还了。”
沈惊鸿心中一紧:“什么事?”
沈怀瑾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惊鸿以为他又咳了、又晕了,才听见他低声道:“你只须记住,所有能翻案的东西,都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你知道。”
“哪里?”
“你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地方。”
沈惊鸿脑中一片空白。小时候常去的地方?他父亲是个极严肃的人,很少带他出门。他记忆中,父子二人真正独处的时间屈指可数。他飞快地翻找那些旧得发黄的画面。是城东的鼓楼?是西市的驼队?不。不是那些。父亲从未带他去过那些热闹地方。
是那座废弃的佛寺。
那个他父亲每年只带他去一次的地方。那座连名字都没有的破庙。他们会在正殿外的石阶上坐一坐,不说多少话。父亲会指着殿中那尊无头的佛像说:“这里以前也旺过。”有一年,父亲还在那里烧了一小炷香。
“那座寺。”沈惊鸿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想起就好。”沈怀瑾喘了口气,“那里面,有你用命也要保住的东西。二十年前的另外一半真相,都在那里。”
“另外一半?”
“你手里的,只有案卷,只有口供。可真正的铁证,一直在那里。我放了二十年。替你,也替李家的那个孩子。”
沈惊鸿的指甲几乎嵌进了窗框。
“父亲,”他说,“你和李家,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沈怀瑾又不说话了。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不是瞒你。是有些话,我活着的时候,已经没脸再说了。”
雨又下起来了。很细,像从天上落下来的灰。沈惊鸿站在窗下,浑身湿了,也浑然不觉。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句:
“父亲,你保重。”
“去吧。”沈怀瑾说,“走西墙。那里有条没封死的小门,贴墙走,别走巷子口。他们现在还没发现那扇门。”
沈惊鸿退后两步,朝那扇半掩的窗子深深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朝西墙方向走去。雨丝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极远处低声说话。
他没有回头。
从沈府出来后,沈惊鸿没有直接去那座废寺。他必须先确认自己没有被跟着。他贴着坊墙根,在几条巷子里来回绕了半个多时辰,又在一个卖蒸饼的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碗热汤,慢慢喝完。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的手脚还是凉的。
确认身后无人,他才起身朝城西那座废寺行去。
天已经暗下来了。雨还在下,像一层薄薄的灰幕罩着长安城。他穿过两条主街,从延寿坊西面的一条小路拐进去。那路极窄,只容得下一人通行,两边是高高的坊墙,墙头上生着湿滑的青苔。他在路上走了一刻钟,忽然停住。
前面的一扇破旧木门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怀里抱着一捆柴,像在避雨。他低着头,一顶破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沈惊鸿的脚步极轻,但还是惊动了他。他慢慢抬起头来,朝沈惊鸿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沈惊鸿的心便沉到了底。
阿史那沙。
他穿着一身极旧的粗布衣,像哪个坊里的穷苦更夫。可那双眼睛骗不了人。即便在暗处,也带着一层薄薄的寒光。
“沈捕快。”他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哦,不,现在不能叫你捕快了。听说你被大理寺赶出来了?”
“阿史那沙。”沈惊鸿没有退,反而朝前走了一步。
“别紧张。”阿史那沙笑了笑,把怀中的柴火往墙边一丢,站起身来,“我不是来杀你的。至少今晚不是。”
“那你想怎样?”
“我想请你转告我师姐一句话。”阿史那沙说,嘴角噙着丝古怪的笑意,“她想要的东西,不在鸿胪寺,也不在驿站。她该往更高处找。别在下面这些烂摊子里打转了。”
沈惊鸿没有接话。他知道,阿史那沙的话没有一句能全信。可他也没法完全当没听见。
“还有吗?”他问。
“没了。”阿史那沙整了整衣襟,像是准备离开,“你最好快些去找她。今晚之后,长安城里找她的人会越来越多。”
他说完,转身走入巷中,瘦长的身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雾吞没了。沈惊鸿站在原地,听着雨声,心里像被浇了盆冷水。
他抬头望了望天。墨色的云层里,连一丝光也没有。可他胸口那枚铜钱,却像在隐隐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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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