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空空儿已经在去清虚寺的路上了。
她没有睡。昨夜从御史台回来后,她睁着眼在黑暗中坐了一宿,直到窗纸上透出第一层蟹壳青。她站起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用凉水洗了把脸。水很冷,浸在脸上像无数极细的针,可她的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有些话,她必须当面问清楚。有些名字,她要亲耳听他说。
“阿史那·达汗。”
这五个字一夜之间已经刻进了她的心里,像被烧红的铁钎烙上去的。她一路走着,嘴唇在晨风中微微翕动,像在反复咀嚼这个名字的每一个音节。阿史那。达汗。一个属于突厥王族的名字。一个被藏了二十年、最终还是从地砖下浮出来的名字。
她的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他救她、养她、教她。他给她取名叫阿史那云。他告诉她要为父亲复仇。他为她指明了每一件要偷的东西。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用最温暖的声音说最让她安心的话。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匕首。每一把都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她走得很慢,脚步比往常沉得多。出城的那段土路两旁,野草上还挂着露水,被她的裙摆一带,簌簌地抖。天色越来越亮,远处的山脊像被描上了一层淡金。清虚寺的灰瓦在晨雾中慢慢显出来,安静而寂寥,像一座与世无争的小岛。
山门虚掩着。
空空儿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极响,像把整个清晨都惊醒了。她跨进院中,四下一望,心便沉了下去。
院子空得异样。
花圃里的西域蓝花还在,开得正盛。几片落叶覆在花上,像没人打理。香炉里的香早已凉透。槐树下的那只旧草蒲团也不见了。正殿的门半开着,门内黑洞洞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声。
“师父。”她叫了一声。
声音在院中散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没有人应。
她快步走进正殿。殿中昏暗,那盏常年燃着的酥油灯已经熄了。佛像前的供桌上只剩下一只空香炉和几片零落的香灰。摩柯平时打坐的蒲团还在,可上面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她伸出手去摸。灰是干的,像好久没人坐过了。
她绕过供桌,走到后堂。后堂更暗,只从一扇极小的木窗中漏进一点灰白的光。她看见靠墙的小榻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条旧毯。墙角放着一只藤箱,箱盖半开,里面空无一物。那根胡桃木杖也不在了。
他走了。
她站在后堂中央,感到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在朝她压过来。窗外的风从破洞中灌进来,发出极细微的呜咽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她吸了口气,慢慢转回前殿。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目光落在了供桌的一角。
那里压着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是极粗的黄麻纸,没有封口。上面用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写着两个字:“空儿”。
她伸手去拿。手指在碰到信封时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将其取起。信封不重,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她把信纸抽出来,走到门口,就着晨光读。
纸上写着一手好字,笔势从容,像极了摩柯平日与她说话时的语气。
“空儿,为师远游。你的路,你要自己走。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只须记住:我是你的师父。我教过你,幻术的真谛——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以为找到了真相,也许只是进入了另一层幻境。”
她一字字地读,像是要把每个字都从纸上剜下来。读到最后一行时,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还有,夜明珠不要长时间直视。它照出的,不只是亡者的面容。”
她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又放进怀中。那纸很轻,可贴在心口时,却重得像一块石板。
“师父。”她低声喊了一句。
声音在空殿中回荡,撞击着四壁,最后从半掩的门中散出去,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回答她。佛像低垂着眼,嘴角含笑,那笑容在此刻看来又慈悲又残忍。
她忽然觉得,这间寺院就是她自己。外表安宁,内里空空。一砖一瓦都还在,可住在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说,从来就没有真正住过。
沈惊鸿是在城外官道旁找到她的。
他一路寻来,先去了西市的酒肆,又去了几个他们曾藏身的地方,最后才想起这座小寺院。他来时,正看见空空儿坐在寺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她曲着膝,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团被晨光晒软了的影子。
沈惊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一点点升高。风从官道上吹来,卷起一些细密的尘土,在阳光中像金色的雾。有几只麻雀从槐树顶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院墙,落到对面的田埂上。
“他走了。”空空儿先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打破了这清晨的静。
“摩柯?”沈惊鸿问。
她点了点头,目光还望着远处:“留了一封信。说让我自己走自己的路。”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你信吗?”
她笑了一下,笑得极淡,像天边快要散尽的一缕云:“我什么都不信了。”
这句话说得平静,可沈惊鸿听出了底下的东西。像一条结了薄冰的河,表面光洁如镜,踩上去才会知道有多冷、有多深。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臂往后撑在草地上,仰头看了看天。天很高,蓝得有些不真实。
“接下来,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要找到那把刀。”她说。
“鸿胪寺的贡品已经被转移了。”
“我知道。”她顿了顿,“所以要往更深处找。”
沈惊鸿转头看她:“你一个人?”
空空儿也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清亮得有些过分,像两片薄薄的琥珀。她看着他,嘴角似乎要弯,又终究没有弯起来。
“不是还有你吗?”她说。语气很轻,像在问,又像在确认。
沈惊鸿愣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天前,在西市酒肆里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笑得明艳如花,眼底却藏着薄薄的刀光。那时的她,像一团抓不住的火。此刻的她,仍像火,却烧得疲惫了。
“我帮你。”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稳。
空空儿看着他。晨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像撒了一把碎金。她缓缓地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很浅,很短,但眼睛里有了点暖意。
“你不抓我了?”她问。
“等你把该做的事做完。”沈惊鸿说,“我再抓你。”
“说话算话?”
“大理寺的人说话,从来算话。”
空空儿“啧”了一声,别过头去。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大理寺的人,最会赖账。”
沈惊鸿笑了。笑声很低,像从胸中滚出来的一小串暖意。他没有反驳,只是陪她坐着,看官道上慢慢有车马经过,听远处的城门方向传来悠长的号角声。
日头渐渐高了。
临近中午时,他们并肩走在回城的官道上。沈惊鸿的步子迈得不大,刚好能和她并排。两人走得不快,像两个没有目的的旅人。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到了城门口,空空儿忽然停下脚步。沈惊鸿也停了。她转身面对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那半卷《安西军报》和那卷御史台密奏。”她说,声音极平静,像在交付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交给你保管。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替我继续查。”
沈惊鸿没有接。他低头看着那个油布包,又抬起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悲壮,没有不舍,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你不会死。”他说。
“谁都会死。”她说,往前又递了递,“拿着。我不喜欢欠人情。这些交给你,我心里能轻一些。”
沈惊鸿终于伸出手,将油布包接了过来。那东西比她看起来更沉,沉得他手腕往下一坠。
“我替你收着。”他说,“但你要自己来拿回去。”
空空儿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她转身朝城内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阳光从城门洞中斜照进来,将她的半张脸照得金灿灿的。她忽然说:
“沈惊鸿。”
“嗯。”
“我的真名,叫李念安。想念的念,平安的安。”
沈惊鸿站在原地。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他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轻轻滚了一遍,像要把它记住一辈子。
“李念安。”他轻声道。
空空儿笑了笑,像是听见了,又像是被风吹散了。她转回身去,走入了长安城。沈惊鸿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被城门洞的阴影吞没,又一点一点从另一侧的阳光中走出来。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张终于拉满的弓。
傍晚。
空空儿没有回酒肆。她独自一人登上了城东的那段老城墙。这是她来长安后最常来的地方。日落前,整座城池都像浸在一片温吞吞的琥珀色里。坊市,宫阙,远处的山,都在这片光中慢慢变软、变旧。
她坐在垛口上,双腿悬空,望着西方。风从身后吹来,推着她,像要把她推向前方。她的怀里,藏着那封摩柯留下的信,和一颗夜明珠。
沈惊鸿后来也来了。他登上城墙时,她正把一枚铜钱抛起来,再接住。她没有回头,只问:“你上来干什么?”
“怕你一个人跳下去。”他说。
她笑出了声:“要跳早跳了。”
沈惊鸿走到她旁边,在城墙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尺,像一道既不必说也不必越过的距离。他们一起看着太阳沉下去。很慢。很慢。像一头倦极了的金色巨兽,缓缓地、缓缓地卧进了群山之间。
“沈惊鸿。”
“嗯。”
“今晚,我想在城墙上看星星。”
“我陪你。”
“你不怕被巡夜的抓?”
“我是大理寺的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大理寺的人说话,从来算话。”
她笑了。
那笑声极轻,像风从垛口吹过时,带起的一小串银铃声。日落了。长安城开始点灯。一点,两点,千百点,像一条地上的银河。城墙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像一面随时会飞走的旗。
沈惊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映着满城的灯火,亮得惊人。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叫李念安的女子,其实一直都不是空的。
她只是在等一个人,把她的名字叫对。
他轻轻别过头去,望向脚下那座被灯火填满的长安城,没有再说话。风从西边吹来,像在替他们记住什么。星星还没有出来。但他们知道,夜晚还很长,而他们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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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