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钉入木柱时,尾羽还在震颤,发出极细的“嗡”声,像一只被激怒的马蜂。紧接着,第二箭破空而至,擦着空空儿的发顶飞过,射穿了悬在殿顶的一盏纱灯。灯罩应声碎裂,碎片和着火星散落下来,落进了人群。
“有刺客!有刺客!”
尖叫声像烧开的水一样炸开。乐声骤停。上百人同时起身,将案子掀翻,碗碟酒壶碎了一地。女人们尖叫着向门口涌去,男人们有的抱头乱窜,有的拔刀四顾,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那些绚烂的灯笼在推搡中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大殿像被人猛地抽去了光,半明半暗中,只有翻倒的油缸还燃着火,将无数扭曲的人影投在墙上。
沈惊鸿被空空儿推得踉跄了一下,右肩撞在一张矮案角上,疼得他倒吸了口气。他刚要直起身,空空儿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她力气大得惊人,五指像铁箍一样,拽着他往大殿西侧的一扇侧门冲去。
“别回头!”她低喝,声音淹没在四周的惊叫声中。
沈惊鸿没有回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刺杀的真正目标很可能不是他,而是他身边这个女人。他和她站在一起,箭却不偏不倚地朝他射来。说明对方要杀的人里有他。或者,用他来引她。无论哪种可能,此刻最蠢的事就是留下。
两人贴着翻倒的案几和四散的人影,猫着腰穿过大半个殿堂。侧门就在前方,两个惊恐的胡商正拼命往外挤。空空儿抬手一推,将人分开,自己先蹿了出去。沈惊鸿紧随其后。
门外是一条窄小的夹道,堆着空酒坛和几捆柴草。再往前,便是会馆外的横街。空空儿没有往灯火通明的大街跑。她拉着沈惊鸿拐进会馆后的一条暗巷,贴着墙根疾行。沈惊鸿只觉脚下生风,自己像被一根极韧的线牵着,穿街过巷,七拐八弯,几乎跟不上她的节奏。
“他们有多少人?”沈惊鸿在奔跑中低声问。
“不知道。”空空儿答,“阿史那沙从不一个人行动。箭是从大殿南侧射来的,那里至少有三个人。元载的人还没动,他们不会动。他们只在旁边看。”
沈惊鸿想说话,被一口冷风灌回喉咙。他不再开口,只拼命跟上她的步伐。她比他更熟悉这片街巷,哪里能过,哪里能躲,就像走在她自己的掌纹上。有好几次,沈惊鸿觉得前方明明是一堵死墙,空空儿却只轻轻一带,便拐进了一条他根本看不见的夹缝。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人群的奔跑声。是训练有素的人,脚步极轻、极稳、极快,像几只贴着地面飞行的夜鸟。沈惊鸿听得出,追兵至少有三人,正从不同的方向朝他们包抄过来。
“走上面。”空空儿忽然说。
沈惊鸿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松开他的手,纵身一跃,脚尖在坊墙上一块凸出的砖角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借力上升,轻飘飘地落在了一处院墙的顶上。她蹲在那里,回头向他伸出手。
“上来。”
沈惊鸿看着那面墙。一丈多高,墙面光洁,几乎没有可以借力之处。他深吸一口气,退了两步,猛地冲前,蹬墙而上。他的身手比空空儿差得远,只升起半丈,身子便开始下坠。这时,空空儿的手探了下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将他拉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像提一袋米。
两人伏在墙头,屏住呼吸。脚下的巷子里,几道黑影飞快地掠过。他们没有停留,朝前方的岔口追了过去。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空空儿才松开按在沈惊鸿背上的手,低声道:“走。”
他们从墙头跃下,落在另一条更窄的巷子里。空空儿带着他钻进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墙缝,又在黑暗中走了好一阵,最后从一个枯树洞般的小口钻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废弃的寺院。
庙门已经塌了,只剩半截石门框。院中荒草及膝,几棵老树在夜风中嘎吱作响。正殿的屋顶破了几个大洞,月光从洞口漏下来,把殿中残破的佛像照得半明半暗。佛头不知何时已经掉了,滚在墙角,半张脸埋在草丛里,另半张脸朝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被岁月磨损的慈笑。
空空儿松开沈惊鸿,径直走到正殿的石阶前坐下。她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方才一路狂奔,她几乎是用自己的速度拖着他跑。饶是沈惊鸿平日不疏于体魄,此刻也感到两腿发软,胸中像塞了一团火。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她也在喘,但呼吸很快便平了下去。宝蓝色的礼服上沾了不少尘土,裙摆处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湿哒哒地贴在颊边。夜风从破殿外吹进来,她肩上的银饰轻轻响着,像极远的驼铃。
“你受伤了?”她忽然问,没有看他,只偏了偏目光,落在他的左肩。
沈惊鸿低头。左肩处的衣料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片,粘在皮肉上。是刚才那一箭擦过的伤口,不深,但被风一吹,疼得发紧。
“擦破了一点。”他说。
空空儿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沈惊鸿接过去,按在伤口上。帕子带着一点极淡的香气,像夏日里晒透的某种草叶。他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空空儿正别过脸去看院中的荒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像月光从云后出来。
“因为你不能死。”她说,语气轻得像在说一句玩笑话,“你死了,谁给我留铜钱?”
沈惊鸿一愣。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像约好了似的,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声极轻,像风吹过满是洞的窗纸,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暖意。殿外的荒草在风里晃了晃,佛头旁的野花轻轻点头。月光从破顶泻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像在他们中间铺了一条极薄极白的路。
“我现在知道,那天在西市茶摊上,你为什么看我了。”沈惊鸿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判断,我这个人会不会追着你不放。”
“那你看出来了没有?”
“看出来了。”沈惊鸿的声音轻下来,“你会。”
空空儿没有否认。她将一条腿屈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望着殿外那轮被云半遮的月亮。月光将她的眼睫照得根根分明,像落了霜的草。
“我查到了。”沈惊鸿忽然说。
她的身体没有动,但沈惊鸿感觉到她整个人的气息都收紧了。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变化,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兽,在听到危险逼近时竖起了全身的毛。
“我翻了鸿胪寺的入关卷宗。摩柯,天宝十三载入关,被引荐至安西都护府。你和他一起入的长安。你们是师徒。”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轻轻投进她面前那片寂静的水中。
笑容从空空儿脸上消失了。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冷下来,像夜风忽然转了向。
“摩柯就是二十年前告发你父亲的人。”沈惊鸿说。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极平稳,像在宣读一份已经反复核验过无数遍的案卷。可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从喉咙里出来时,都像带着锯齿,割得他生疼。
“密奏上写着的‘胡僧’,名字、样貌、技艺,全都指向他。他没有离开过这条线。二十年前,他告发了你父亲。二十年后,他把你带回了长安。空空儿,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要把你养大?为什么要教你幻术?又为什么让你去找那些东西?”
“够了。”
她站了起来。动作很快,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沈惊鸿抬头看她。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的脸藏进了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发亮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掉,“你不过是一个在大理寺翻卷宗的毛头小子。二十年前的事,你经历过吗?你在安西待过吗?你见过我父亲吗?你凭什么坐在这里,告诉我我的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沈惊鸿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可他看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俯视的意味。
“我没有经历过。”他说,“但你也没有。你只经历过他给你的故事。”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空空儿的手猛地抬了起来。
月光下,她的指尖夹着一枚铜钱。铜钱很薄,钱沿在月色中泛着寒光,像一弯极小的刀。
“沈惊鸿。”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溢出来,轻得像要断掉,“你再说一个字,这枚铜钱会嵌进你的喉咙。”
沈惊鸿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看那枚铜钱。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像要看穿那层冷到极致的光,看到她最深处的、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碰的地方。
“你不会。”他说。
“你凭什么说不会?”
“因为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真话。”
风声停了。
连荒草也不再摇晃。
整个废弃的寺院像是被什么力量凝固了。那尊无头的佛像在暗中微笑,月光满地,像洒了一地碎掉的冰。两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她夹着铜钱的手抬在半空,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谁也没有再动。
过了很久,空空儿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了下去。
铜钱从她指间滑落,无声地跌进草丛里。她的肩膀在月光下几不可察地塌了一分,又挺直了。
“你走吧。”她说。
沈惊鸿没有动。
“你走。”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看着她转身,走进了正殿深处那片被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她的背影很瘦,像一柄被拉得太久、已经失去了弧度的刀。
沈惊鸿弯腰,从草丛中捡起了那枚铜钱。铜钱沾了露水,凉得透骨。他把它握在掌心,站了很久。
月亮从云后出来了。清辉如洗,把整座废寺都浸在一片苍白的寂静里。沈惊鸿抬头,望了望天,又望了望殿中那团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终究没有再跟进去。
他转身朝寺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低声说了句:
“我还会再来。”
夜风将他的话卷走了。没有人回答。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
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