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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虚实

空空儿传

消息是在黄昏时分传到空空儿耳中的。

  那日酒肆里格外忙,西市来了几支从凉州方向过来的商队,驼铃响了一路,满街都是风尘仆仆的异乡客。空空儿从午后一直忙到日头偏西,两条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她刚把最后一坛酒搬进后厨,正坐在井边洗手,酒肆里的一个熟客便凑了过来。

  那是个跑马帮的汉人,五十来岁,常年往返于长安和河西之间,消息灵通得很。他蹲在井沿上,点了袋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扯。说凉州那边的粟特人又涨价了,说吐蕃人最近在陇右闹得凶,说朝中正在商议今年的上元灯节该怎么办。

  然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对了,阿史那姑娘,你可知道大理寺最近在查一桩旧案?”

  空空儿搓手的动作没有停顿,声音也听不出任何异样:“什么旧案?”

  “二十年前的安西军案。”马帮汉子吐出一口烟,眯缝着眼,“我也是听人说的。有个年轻捕快,最近四处走访,还去了延平门那边一个打铁的老头儿家。那老头儿当年是安西军里的校尉,跟李承业将军一起打过仗的。”

  空空儿的手在水中停了一瞬。

  “李承业是谁?”她若无其事地问。

  “安西都护府副将,当年被查出来私通突厥,满门抄斩的。”马帮汉子叹了口气,“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也不知道怎么又被人翻了出来。听说查这案子的,还是沈少卿家的公子。”

  他吐了口烟,又补了一句:“那年轻人胆子不小。这案子当年可是宰相元载亲自过问的,谁敢碰谁倒霉。他倒好,上赶着往刀口上撞。”

  空空儿没接话。她从井里提出一桶水,将手洗净,又在裙摆上擦了擦。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因为她此刻的心跳已经快得像鼓点。

  沈惊鸿在查安西旧案。

  他去了铁匠铺。他找到了父亲的旧部。他知道了多少?他是在追查她,还是在追查二十年前的真相?或者,两者都是?

  她端着水桶回到后厨,把水倒进水缸。水声哗哗地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沈惊鸿对她说的话:“我查到你父亲是谁了。”他还没有说出来,但她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否则他不会去铁匠铺。否则他不会在那么深更半夜的时候,还不肯放弃。

  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听到。那时候她已经走了。他是什么时候查到的?又查到哪一步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指节绞得发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再把沈惊鸿当成一个单纯的“捕快”了。这个人正在把自己推进一个她无法控制的局面里。他每多查一步,就多一分危险。不是他危险,是她危险。不,最危险的是他。

  因为她在酒肆中已经听到过太多关于元载的事。元载在朝中的势力,长安城中无人不知。那是踩一脚就能让整个大理寺震三震的人物。沈惊鸿这样查下去,迟早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人。他父亲的警告不会永远只是一句空话。

  他不能死在元载手里。至少不能死在她的事情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空空儿啊空空儿,你什么时候开始担心起一个捕快的生死了?他是你的对手,是你的天敌。他死了,你只会更安全。可你竟然在担心他。

  她咬住下唇,抬头望了望窗外。夜色已经漫上来了,长安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又一点一点地亮起万家灯火。

  她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她要去见他。

  夜半的坊街,空无一人。

  长安城入夜后,各坊关门落锁,在坊墙围出的棋盘格里封死所有街巷。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一无所有,只剩路面两侧的排水沟里流着孱孱的水声。月光从高处泻下来,把路面的青石板照得青灰发白,像是被水洗过。

  空空儿蹲坐在崇义坊北面的一座坊墙上,身体隐在墙头一株斜伸出来的槐树枝叶间。她穿着夜行衣,头发紧紧束在脑后,用一条墨色的带子扎住,脸上没有蒙布,因为这块布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她要让他看清她的脸。

  她等在那里,像一只猫,安静地注视着坊门的方向。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人影从大理寺方向走来。他走得很慢,青布长衫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拍动。他低着头,像在想着什么心事。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又细又长,随着他的步伐在青石板上无声地滑动。

  沈惊鸿。

  空空儿看着他由远及近,从一个小黑点变成一道清晰的轮廓。这么晚了,他还在外面走。他从大理寺回来,想必是刚刚翻完卷宗。又或者,他翻的已经不是夜明珠案的卷宗了。他在翻二十年前的旧案。他在翻她父亲的事。

  她轻轻地从坊墙上站了起来。

  沈惊鸿走到坊墙附近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左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腰间的短刃上。

  空空儿笑了笑。

  这个人,警觉到了一定境界。但她的轻功,还不至于差到被一个捕快发现踪迹。他之所以停,是因为他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这种直觉,只有常年和危险打交道的人才有。

  她不再隐藏。双足在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形从半空中飘落下来。

  “你要杀我,早就可以动手。”

  沈惊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又平又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空空儿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站住了。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一片枯叶,沙沙地擦过青石板。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只按在短刃上的手,看着他虽然紧张却不慌乱的姿态。然后她笑了一声。

  “我说过,我不杀人。”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惊鸿的手从短刃上放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面对她,月光正好打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目照得清清楚楚。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他问。

  空空儿朝他走近了几步。两人之间,现在只剩一丈不到的距离。她看到他的下颚紧绷,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她可以肯定,他心跳得比她快。

  “你在查一个不该查的案子。”她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他。

  沈惊鸿也看着她。他的黑眼睛在月光下深不见底,像两口井,又像两块被抛得太远的石头。他问:“你说的不该查,是指夜明珠案,还是二十年前的安西案?”

  空空儿不答。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带着从西市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沈惊鸿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水渗进石板的缝隙,又冷又慢。

  “你叫什么名字?”沈惊鸿忽然问。

  他的语气很轻,不像在审问。更像是在请求什么。空空儿的喉咙紧了紧,想开口,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偏过头,望向街边黑沉沉的门楼,像在那里能找到一个可以借来的答案。

  “我没有名字。”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他们都叫我空空儿。”

  “因为你是‘空’的?”

  空空儿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转瞬即逝:“因为我的心,本来就是空的。”

  她转身欲走。

  “我查到你父亲是谁了。”

  沈惊鸿的声音追上来,不高不低,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精准地缠住了她的脚踝。她的身体僵在了原地,肩胛骨突突地跳了两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李承业。”沈惊鸿说。

  那个名字落在夜色中,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座山。空空儿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连呼吸都断了半拍。二十年了,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这样直呼她父亲的名字。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像把她的骨血从身体里生生抽出来,摆在冰凉的月光下。

  “安西都护府副将。”沈惊鸿的声音还在继续,“二十年前被诬通敌,满门抄斩。对吗?”

  他朝她走了一步。

  空空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从那种近乎麻木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她松开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身体转了过来。

  她看着沈惊鸿。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粒从灰烬里透出来的火星。她忽然觉得想笑。这个人,在得知了一切之后,还是来了。还是站在这里,还问她这些。

  “沈惊鸿。”她叫了他一声。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决绝。

  “不要继续了。”她说。声音像从齿缝间漏出来的风,又轻又薄,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沈惊鸿没动。

  “你会死。”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入黑暗。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脚底的起落。夜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像有无数的声音在追她。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到长街的尽头,又连续转了几个弯,直到整个人完全没入坊墙之间那些没有人迹的巷子里,才停下脚步。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角的汗顺着她的脸往下淌,一路流进脖颈,又凉又黏。她好久没有这样狼狈过了。上一次跑成这样,还是十二岁那年从西域一个部落里逃出来的时候。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呼吸完全平复下来。然后她仰起脸,看着头顶那一线被坊墙夹得又窄又长的夜空。月亮已经偏西,像一块被磨得发白的旧银。

  回到藏身处时,她第一件事就是点燃蜡烛。

  微弱的火光亮起来,将小屋从黑暗中拉扯出来。她走到墙角的木板床边,把枕头下面的竹筒取出来,拔开塞子,从里面抽出那封密信。

  然后她就着烛光,把信摊开。

  纸上那四行字一字排开,墨色浓黑,笔画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在燃烧的火焰中跳荡。她盯着那些字,一动不动,像要用目光把它们钉死在纸面上。

  她想起师父。想起他写字时微微偏着头的姿态,想起他握笔时右手中指抵笔的力度,想起他收笔时那一下极轻的上挑。她想起他给她写过的每一张字条,每一封短札,每一段抄在《心经》边上的批注。她将那些字在心里与眼前的密信一一比对,横与横,竖与竖,撇与撇,捺与捺。

  她找不到任何可以辩驳的地方。太像了。像得让她害怕。

  她盯着那封信,直到蜡烛燃尽。

  火苗剧烈地跳了几下,最后猛地一缩,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盆冷水泼在她身上。她没有动。手指还按在信纸上,感受着那上面每一道细微的墨痕。

  黑暗中,她轻声说:

  “师父,告诉我,这不是你写的。”

  她的声音像一片落在深井里的叶子,转瞬间就被黑暗吞没了。屋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没有人回答她。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

段评

看得好爽,期待后续剧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