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到大理寺报到那天,长安城刚下过一场小雨。
雨水把朱雀大街洗得发亮,青石板路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穿着新发的青色官服,腰间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仪刀,从侧门跨进大理寺衙门。早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衙门里的皂角树滴着水,几只麻雀在檐下扑棱棱地抖翅膀。
“沈少卿的公子到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录事迎上来,满脸堆笑,领着他往里面走,“少卿大人一早就交待过了,说公子今日到任,让我们好生照应。”
“有劳。”沈惊鸿点头。
走在前面的录事闲不住嘴,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大理寺的格局:这边是推事房,那边是证物房,最里面是几位评事的公廨,少卿大人的公署在偏东第一间。沈惊鸿一边听,一边用眼睛看。他看得很细:每一道门槛的高度,每一扇门的朝向,廊柱之间的距离,转角处堆放的案卷积灰多厚。
这些都是有用的东西。父亲教过他,办案之人首先要看的不是案子,是环境。什么人能在什么时间到什么位置,什么路径可以通到什么去处,全都藏在环境里。
“到了。”录事在一间小房前停下,“这是您的公廨。少卿大人说了,您初来乍到,不宜张扬,先安排个清静地方方便看卷宗。”
“多谢。”沈惊鸿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一榻,靠墙立着两架空荡荡的卷宗格。窗户朝北,光线沉静。沈惊鸿将佩刀解下,挂在门边的架子上,然后在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摆开。
一支笔。一叠纸。一本《唐律疏议》。
他翻开书,找到“盗律”一节,逐字逐句地读起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薄薄的日光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他读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用手指在桌面上比画着某个字的结构。他的手指细长而稳定,指腹上有着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
“沈公子。”门外有人叫。
沈惊鸿抬头,一个圆脸的小吏站在门口,笑得有些拘谨:“少卿大人让您过去一趟。”
沈怀瑾的公署在偏东第一间,两进小院,门口种着两株老槐,枝叶繁密,把大半个院落都遮在阴影里。沈惊鸿走进去时,父亲正在案前批阅公文。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卷宗,左手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
“坐。”沈怀瑾头也不抬。
沈惊鸿在对面坐下,腰板挺直。他打量着父亲,二十年朝夕相处,这个角度他看过无数次。沈怀瑾今年五十有二,鬓边已经白了大半,面相清瘦,眉宇间常年锁着一道深深的竖纹。他的眼睛总是半垂着,像在看着眼前的公文,又像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大理寺的差事,不好当。”沈怀瑾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来,“你新来乍到,先跟着陈评事熟悉几日。切忌急功近利。”
“父亲教训得是。”沈惊鸿道。
“我听说,你自己要求接手夜明珠案。”沈怀瑾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
“为什么?”
沈惊鸿想了想,说:“此案发生在父亲府上。于公,我与本案有利害关联,本应回避。但正是因为这样,此案若交给旁人,难免顾忌父亲的身份而有所保留。我不一样。我比任何人都想查清楚。”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沈惊鸿的脸上,像是要从儿子的表情里读出什么。许久,他缓缓点头:“既是你自愿,便去查吧。”
沈惊鸿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惊鸿。”沈怀瑾忽然叫住他。
“父亲?”
“此案,不必深究。”沈怀瑾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盗贼猖獗,自有律法惩戒。但有些东西丢了,追不回来,也不必追。”
沈惊鸿一怔。他回头看时,父亲已经重新埋首案卷,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从公署出来时,沈惊鸿站在老槐树下,回想着父亲方才的话。
“有些东西丢了,追不回来,也不必追。”
这话说得蹊跷。一个受害者,对追回自己的失物毫无兴趣,反而劝办案的人不必深究。沈惊鸿压下心头的疑虑,迈步朝外走去。他告诉自己:父亲也许是担心他经验不足,怕他钻牛角尖。仅此而已。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轻轻响起:那宝库里,到底丢了什么?
沈惊鸿第二次来到沈府宝库,是当日午后。
宝库在沈府后院的西侧,一座独立的砖石建筑,三面贴着假山,一面对着花圃。铜门厚重,上面嵌着三把锁。最上面是一把西域样式的大铜锁,钥匙孔藏在兽首的嘴里;中间是一把横插式铁锁,足有半尺长;最下面是一把精巧的机括锁,锁面上刻着十二时辰的刻度,需转动到特定位置才能开启。
三把锁都完好无损。
沈惊鸿蹲下身,依次检查。铜锁没有撬痕,铁锁没有锯痕,机括锁的刻度没有任何错位。三把锁的钥匙,一把在父亲手中,两把由府上的管家和护卫长分别保管,案发当晚三人均有不在场证明。
他站起身,绕着宝库走了一圈。
宝库的墙壁由青砖砌成,厚逾两尺。屋后是假山,石壁陡峭,与宝库之间只留了一条极窄的缝,窄到连猫都难以通行。屋顶覆盖着厚重的瓦片,瓦下是椽木,再往下是天花板,由整块的木板铺成,刷了桐油,严丝合缝。
唯一的通风口,开在北墙最高处,离地面约一丈二。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小孔,宽不到六寸,高不过一尺,嵌着五根大拇指粗的铁栅。通风口的外侧是后院的空地,没有任何可供攀附的支点。
沈惊鸿仰头看着那个通风口,思索良久。
他转身回到前门,让看守打开宝库。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混杂着金属和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沈惊鸿跨过门槛,站定。
宝库不大,约摸两丈见方。三面墙都摆着博古架和箱笼,靠门的这一侧立着两座铜制烛台。天花板上没有横梁,平整的木板被桐油刷得发亮。地面是整块的青石板,石缝极细,几乎看不出来。
沈惊鸿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他做了个深呼吸,让那股陈旧的气味完全进入鼻腔。麝香、樟脑、铁锈、木蜡,还有极淡极淡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辛涩气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像是某种焚烧后的余烬。
他睁开眼,开始一点一点地勘查。
先是地面。青石板上没有脚印。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白布,轻轻擦拭地面上的几处可疑痕迹。布上没有灰。地面很干净,干净得过了分。
“案发前,这里有人打扫过?”沈惊鸿问门口的家丁。
“回少爷,宝库平日都是上锁的,除了老爷和管家,没人进去过。案发前半个月,才请了人来做过一次清扫。”
“清扫的人是谁?有无登记?”
“是府上的下人,李四和王五,都是府里的老人了。”
沈惊鸿点头,记下。他走到博古架前,仔细查看空荡荡的架子。每一层都被拿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个浅淡的灰圈,显示着曾经摆放过物品的位置。那些灰圈上没有指纹,没有划痕,像是凭空消失的。
正中的博古架上,空空荡荡,唯有一枚铜钱。
沈惊鸿伸出手,但没有拿起来。他就着门外的日光细看。
那是一枚开元通宝,铜质,七八成新。但钱心被掏空了,只留下一圈窄窄的外郭,宽不过二分。切面光滑,没有毛刺,没有断层。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博古架正中偏左的位置,正对着房门,任何人一进来就能看到。
沈惊鸿从袖中取出一双白布手套,小心地拿起铜钱。
铜钱很轻。比它看起来的更轻,仿佛连铜料本身的重量都被那空掉的部分带走了。沈惊鸿将铜钱翻过来,在背面最普通的位置上,有一个极小的刻痕。
他凑近细看。那刻痕太小了,小到几乎像是铜钱自带的纹路。但沈惊鸿的眼力很好,他分辨出那是一个字。
“空。”
他低声道:“空空儿的标记。果然。”
旁边的小吏凑上来:“大人,这铜钱有什么特别?”
“先收起来。”沈惊鸿将铜钱放进一个木盒中,“等会儿再细看。”
他继续勘查。博古架后面,地面上有一小撮白色的粉末。粉末极细,颜色像新落的雪,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沈惊鸿蹲下身,用手帕将那粉末小心地扫起来,包好。
“去找人看看,这是什么。”他把手帕交给小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怀瑾到了。
他站在宝库门口,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常服,神色焦虑。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那些空荡荡的架子,也没有看向正中的博古架。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宝库深处,落在最里面那面墙上。
“父亲。”沈惊鸿起身行礼。
沈怀瑾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惊鸿身上,点了点头:“查得如何?”
“方才开始。父亲来得正好,儿子正有事想问。”沈惊鸿朝那面墙走去,“这面墙后面,是什么?”
那是一面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砖墙,和宝库其他三面并无不同。砖色青灰,石缝严密,没有暗门,没有机关。但沈惊鸿注意到,父亲的目光在经过这面墙时,总会多停留一瞬。
“没什么。”沈怀瑾说,“旧书架罢了。”
“书架?在墙后?”
“隔壁是藏书楼的西阁。这面墙后,靠墙放着一排旧书架,堆着些多年不看的旧档。”沈怀瑾的语气平常,几乎找不出破绽。
沈惊鸿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清楚,这面墙绝不只是“旧书架”那么简单。父亲的回答太快了,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父亲,夜明珠——”他开口。
“夜明珠丢了就丢了。”沈怀瑾打断他,“但你需要查清楚那个贼是怎么进来的,又怎么出去的。这是你的案子。”
“是。”
沈怀瑾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
“惊鸿,”他背对着沈惊鸿说,“铜钱在哪里?我想看看。”
沈惊鸿从木盒中取出铜钱,递过去。
沈怀瑾没有接。他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在铜钱上停留了极短的时间。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惊鸿站在原地,手中的铜钱还悬在半空。父亲的反应太奇怪了。一个被偷了价值连城夜明珠的少卿,对追回珍宝不感兴趣,反而对一个贼留下的铜钱避之唯恐不及。
他把铜钱放回盒中,继续勘查现场。
半个时辰后,沈惊鸿从宝库出来,站在后院里。暮色已起,假山的轮廓在昏黄的天色中像一头伏卧的兽。他回望宝库那扇漆黑的铜门,脑中梳理着已有的线索。
第一,三把锁完好无损,门没有被撬。贼不是从正门进去的。第二,墙壁和屋顶完好,没有打洞的痕迹。第三,通风口极小,嵌着铁栅,铁栅完好,没有弯折。第四,地面上没有足迹,梁上没有灰落,所有珍宝被洗劫一空,却没有任何搬运的痕迹。第五,现场留下了一枚空心铜钱,和一撮极细的白色粉末。
沈惊鸿闭上眼睛。
他开始在脑海中反推。贼从通风口进来的可能性最大。但通风口那么小,只有孩童才能钻入。除非,这个人练过缩骨功。
他睁开眼,在心底默念:练过缩骨功的人,身体会比常人柔韧得多。这样的身体,会有一些特征。比如肩窄、腰细、走路时姿态轻盈。
还有,在倒酒时,手腕能做出常人做不出的角度。
他忽然想起酒肆中那个胡女。
阿史那云。
她端着铜壶倒酒的时候,手腕翻转的幅度,已经超出一般女子的柔韧度了。她走路时,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最重要的是,她有一双浅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琥珀一样。
她和那个密室般的宝库,还有那枚空心铜钱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沈惊鸿迈步朝府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青衫下摆在晚风中轻轻拍打。他知道自己暂时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直觉。但他的直觉从不轻发。
“夜明珠失窃那晚,”他想,“你在哪里?”
夜色渐渐深了,长安城的轮廓在暮霭中一点一点模糊。沈惊鸿走出父亲府邸时,夜已深了。他回望那扇漆黑的大门,脑海中忽然浮起酒肆中那个胡女的眼神。
她看他时,那目光像在打量一道锁。认真的、冷静的,几乎称得上专注的打量。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锁匠,看到一把格外精巧的锁时,眼睛里会有的那种光。
沈惊鸿站在街边,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确实在“打量”他。因为在她眼里,他就是一道需要打开的锁。
他握紧了袖中装着铜钱的木盒,转身走入长安城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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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
蹲蹲后续剧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