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她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院里有鸟叫。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母亲比她早,灶间的门开着,里头有火的声音。
她吃了两个馒头,就出门了。
母亲在灶间问她去哪儿。她说,去趟县城。母亲说,路上下雨。她说,没带伞也不要紧。母亲从门后头拿了一把折叠伞,塞进她包里。
伞是蓝的,有一根骨架用胶布缠过。
她去的不是别的地方,还是老屋的堂屋。她把门关上,把老民警那个牛皮纸袋拿到八仙桌上。
袋子里的纸她一叠一叠拿出来,按顺序排开。头两页是赵长有的笔录,她看得熟。后面六份她数过,一共七份。
她一份一份地看。
复印件是黑白两色的,手写的字复印出来发虚,有几处笔画断了。她把纸凑到窗跟前,借着外面的天光看。每一页上有一道复印机过纸留下的斜印,位置都一样。
第二份是钱广发,男,五十一岁,修理车间工人。时间: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凌晨三点。
问:你当时在什么地方。
答:我在二号库那边收拾工具。听见喊,我往西边跑。
问:你到西库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答:门口站着人。姜班长站在门口,两只手扶着门框。
问:你说了什么。
答:我跟他说,别进去。
问:他听了吗。
答:他没听。他说,里头还有人。他转身就进去了。我喊了两声。门就关上了。
第三份是周立本,男,四十四岁,打包工。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问:你到的时候,门是什么状态。
答:门已经关上了。
问:门口有多少人。
答:五六个人。都在推门。
问:推开了吗。
答:没有。有人去拿撬棍。
第四份是李长贵,男,三十九岁,电工。时间:凌晨四点十分。
问:你到现场以后做了什么。
答:门关着。有人趴在门缝上往里喊。我听见里头有敲打的声音。
问:什么样的敲打声。
答:铁的,一下一下的。
问:你做了什么。
答:我拿了扳手去撬。撬不动。这个门厚,撬棍也插不进去。
姜迟在这几行上停了一下。
她把纸翻过来,中间夹着一点碎屑,是纸的边角磨出来的渣。
电工这一段她看了两遍。一个天天撬配电柜的人,说撬不动一扇门。她信这句话。库房的门是三点五的钢板,中间有加强筋,撬棍插进去没有支点,使不上劲。
门是往外开的。往外开的门,外面的人推不动,力气都压在门框上了。
第五份是孙友德,男,三十六岁,细纱车间。时间:凌晨四点四十。
问:他进去之前,你在什么地方。
答:我就在门口,在他左首。
问:你喊了没有。
答:我喊了三声。
问:喊的什么。
答:别进去。
问:他听见了吗。
答:他听见了。他看了我一眼。他还是进去了。
第六份是王守义,男,四十九岁,保卫科。时间:凌晨五点。
问:你当时在什么地方。
答:我在北门。
问:你有没有到西库门口去。
答:我去了。我到的时候,火已经上了房。
问:你有没有看见姜卫国。
答:没看见。
第七份是何秀山,男,四十一岁,搬运工。时间:凌晨五点二十。
问:你当时在做什么。
答:我在西库门口卸车。
问:你看见姜卫国了吗。
答:看见了。他从库里出来,站在门口。
问:后来呢。
答:后来他说里还有人。他转身回去。我伸手抓了他一把。
问:抓住了吗。
答:抓了个空。
姜迟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抓了个空。
四个字。
她把七份笔录里的位置都抄在本子上,画了一张表。
赵长有:东边小组值班室,往西跑。
钱广发:二号库,往西跑。
周立本:打包间,往西跑。
李长贵:配电房,往西跑。
孙友德:门口。
王守义:北门,绕过来。
何秀山:西库门口,卸车。
七个人,从七个方向来,来的都是西库。这七个方向里,没有一个是从门外那条路上来的。
她在那张表上把门标了一个点。标完看了一会儿。
门那个位置上,没有人。
位置排完,她把时间排上。
火起,在二十二点四十上下。赵长有听见喊声,是在十点四十左右。他跑到西库门口,用了两三分钟。
也就是说,他站在门口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二十二点四十三分上下。
第二份笔录里,钱广发说他到的时候,姜班长两只手扶着门框。
这是从库里出来的人。
一个人从着火的库房里跑出来,有两种跑法。一种是跑出去就不回头。另一种是跑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
他停下来,两只手扶着门框。
她做过很多现场。人做选择的时候,身子先有反应。手扶门框的人,是在往回看,也是在准备回去。
她往后算。从钱广发到,到孙友德喊第二声,到何秀山伸手抓那一把,中间有多久。
七个人里,五个人写了自己到过门口。四个人写了自己喊的是哪一句。四句话是一样的一句。
别进去。
她把这四个字在本子上写了四遍,竖着排。
写完她给那一段画了一道横线,在横线左边写了一个数。
三十秒。
从姜卫国站在门口,到门关上,三十秒上下。这三十秒里,门口的人从三个变成了七个。
七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人从库里出来,又走回库里。
其中有人喊了。有人伸手抓了,抓了个空。
然后门关上了。
她把笔搁下。
三十秒,够一个人做很多事情。够喊一声,够说一句"里头还有人",够转身,够迈出第一步。
不够把一个人从库里拉出来。
她把本子合上,穿外套,出门。
先去了桥头。
宋德发还是老样子,坐在那张矮凳上,面前摆着气筒和一个补胎的盆。他看见她,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推上去。
"又是你。"
"宋师傅。"姜迟说,"我问您一句话。"
"你问。"
"那天晚上的风。"
老头把手里的辐条放下。
"风大。"他说,"北边来的。我站在桥头,风打在左脸上。"
"西库的门朝东。"
"朝东。"宋德发说,"门对着院子。我那摊子正对着那个门,隔着一条河。"
"风从北边来,横着过那扇门。"
"横着过。"
"横着过的风,推不上门。"
宋德发没有说话。他把辐条拿起来,在指头上转了一圈,又放下。
"那年公安来问,我说的是风。"他说,"我跟你说实话,我那天心里也犯过疑。那声门响,不像是风。"
"您怎么还说是风。"
"大家都说是风。"宋德发说,"大家都说是风,我就跟着说风。"
他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
"我也想过那门。"他说,"后来不想了。想了也没用。我那年五十六,家里两个孩子。厂里事后让每户签一个东西,说是不让说。签字的时候我媳妇在场,她让我签,我就签了。"
姜迟把这个记下来。
"宋师傅。"她说,"我不是要您说什么。我就问一句。那天晚上,除了那声门响,您还听见什么没有。"
宋德发想了很久。
他说了一个字。
"喊。"
"喊的什么。"
"喊的是一个字。"他说,"别。"
他把辐条收进一个铁盒里,把盒盖盖上。
"那一个字我记了十八年。"他说,"我记了,没跟人说。你走吧,我该收摊了。"
物流园的门卫室里,老郝正在给一个进园的司机登记。
他看见她,把本子一推。
"又是你。"
"又来一趟。"姜迟说,"我想看一栋老仓库。"
老郝把司机的单子签了,递出去,然后站起来。
"西边那栋拆了。"他说,"你上个月看的那片挡板里头,就是原来西库的位置。"
"还有别的没有。"
"有。"老郝说,"东边还剩两栋。原来是成品库,一栋在东头,一栋在北头,都是〇一年的房子。园子当年接手的时候,没舍得拆,一直当着库用。"
"门一样吗。"
"一样。"老郝说,"一个图纸出来的。"
他领着她从货场边上走过去。叉车在卸货,一箱一箱往垛上码。她绕开地上的水洼,跟着老郝走到东边。
那栋库房是砖混的,外墙刷过一遍白,白上又落了一层灰。屋顶是坡的,脊上有一条通风的天窗,天窗的玻璃有几块碎了,用铁皮补着。
库房里头码着货,靠门的地方空出一块。她站在门口。
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铁的,刷过漆,漆早就成了花的,一片一片往下掉。门缝中间有一条竖直的缝,缝里能看见对面透过来的一点光。
这种门她见过。她核过两个厂的货场,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库房,门一个样。门扇厚,合页大,两扇门中间有一个铁片做的搭扣,门一合,搭扣自己往下落,卡住。库房的规矩是防偷,人从里头出来,抬手就能开;人从外头,得拿钥匙,或者里头有人给你开。
当年卖门的师傅管这个叫碰锁。
她把门推开。
门是往外开的,推的时候要用力。她推开了大约一半,松手。
门停在那儿,没有动。
她又推了一下,门往里头再开。她再松手。门还是停在那儿。
她把手放在门上,往回收,门往外合了一点点,又停住。
她站到门里面,从里头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的院子里,阳光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她走回外面。
这一回她把门合到只剩一条缝。她松手。门停在缝上,不往那边去,也不往这边来。
她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门往里退了一点。
她再加力,把门推上去。
"咣"。
一声。
她退后一步,把手放在门上,往前推。
推不动。
她换了个位置,把两只手都放上,用力推。
还是推不动。
她蹲下来,看门缝。
门缝里,两扇门对上以后,有一个铁片从右边那扇门上落下去,卡在左边那扇门的一个槽里。铁片是斜的,门一合,它自己就滑下去。滑下去以后,从外面拨不出来,手指头够不着,得从里头扳一个把手。
她把手伸进门缝,够了够。够不到。
她的手指头在门缝上卡了一下,缩回来一看,没破。
她站起来,绕到库房里头。
从里面,她摸到两扇门中间那根横闩上的把手,往上一抬,再往外一推。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把这件事又做了一遍。第二次,她做得慢,看清楚了铁片落下去的整个过程。第三次,她做得快,门一合,铁片就落。
她做了三遍。第一遍看得细,第二遍做得慢,第三遍做得快。做完她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手上有铁锈,红的。
做完她站在院子里。
风从东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她拿出本子,写:
一、门往外开。风从外面来,只会把门吹开。风从里面来,才能把门往外推。
二、门合上以后,铁片落下,从外面推不动,从里面抬把手才能开。
三、这扇门带上以后,就是锁上的。
写完她往下数了两行,写第四行。
四、所以,门关上以前,有人从外面经过了这扇门,并且把它合上了。
她站在那儿,看这一行。
她想起宋德发。老宋说,那晚上大家都说是风刮的。他也当是风。
风带不上这扇门。
那天晚上刮的是北风,往南走。烟往北边刮,刮得低。西库的门在东边。风进不去那扇门。就算进去了,风也是从外面往外吹——那扇门是往外开的,风只会把它吹得更开。
她把这一条在本子上划掉,换了一句:
那扇门,只有人能合上。
她抄了两遍,一遍写在本子上,一遍念出来。念的时候她自己听着,声音在空院子里散掉了。
她把本子合上,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货场那头,叉车倒车,蜂鸣器响了一阵。
她跟着老郝往回走。
走到挡板那儿,她停了一下。
挡板后面那一大片,是原来西库的位置。现在是一块空地,堆着几摞托盘。水泥地上有一条深色的痕,从北边斜过来,到南边没有了,是下雨走过水留下的。
老郝指了指那片地。
"那扇门早卖了。"他说,"拆厂子那年,铁卖的,四毛五一斤。卖了钱给值班室买了个暖壶。"
"那几个人呢。"姜迟问,"拆库房的时候,有人在这儿吗。"
"有几个。"老郝说,"都是原来厂里的,来捡东西。"
"那间小屋。"
"哪间。"
"北头那间。"姜迟说,"库里头隔出来那间,有个床的。"
老郝想了想。
"那个早拆了。"他说,"那间屋子小,先拆的。里头有个铁床架子,还有一张年画,画的是条红鲤鱼。年画还是我揭下来的,我本来想拿回家,后来忘了拿。"
姜迟看着他。
"那张年画。"
"嗯。"
"在哪儿揭的。"
"北墙。"老郝说,"从库门进去,一直往里走,走到头,靠北墙。"
"有多远。"
老郝伸手比了比。
"这栋跟那栋一样长。"他说,"四十来米。"
"北头那间屋。"姜迟说,"住的看门的那个。"
"住过。"老郝说,"那个外地老头,河南的。他夜里烧水都在那屋里,不用电,烧煤。他说电贵。"
她回过头,看了看东边那栋库房。
从门口到北墙,四十来米。
一个腿不好的人,走四十来米要多久。她算过这样的账,在别的案子里算过很多次。一个人的步长,一步多少厘米,走一步用多少秒。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北墙,她站住,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她看了看表。
来回,一分二十秒。
那是一个腿脚好的人,走空路的速度。
她把这两个数记在本子上。
一个数:三十秒。
另一个数:一分二十秒。
两个数中间,是一个没走完的人。
她把笔尖停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把本子合上。
她出了物流园。
上了车以后,她坐在驾驶座上,把本子摊在方向盘上,又写了一行。
七份笔录,没有一份写门的。
没有一份写,门是谁关的。
她把这一行圈起来。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本子翻回前头那一页,看那张表。七个名字,七个方向,七个时间。
她把那张表也圈上了。
圈完她把笔放下,看着车窗外头。
物流园门口的挡风布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那三十秒里,七个人都在看同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