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号,天阴着。
早上母亲五点半出的门。姜迟六点起来,把包收拾了一遍。
卷尺,测距仪,硬皮本。
她犹豫了一下,把工作证也放了进去。
工作证是蓝皮的,照片上的她二十四岁,刚入职那年照的。七年了,她没换过照片。她想的是,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当没带。
出门前她把硬皮本翻开,看了一遍那页表。
第一行,姜卫国。第二行,陈万山,备注栏里四个字,身份待核。第三行,倪志强,右臂烧伤。
她看的是第二行。备注那四个字写得挤,挤在一起。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包里。
早饭她在灶间吃的。锅里留着母亲蒸的红薯,还温着。她吃了两个,把锅刷了。
去殡仪馆的公交在城东,坐到底站,再往北走一截。
路两边是菜地,地里蒙着地膜。风把地膜掀起一角,又放下。有一个人在地里掐葱,头也不抬。
车上有两个老人抱着一个相框,相框用红布包着。到站的时候,司机把车停得比平时慢,等他们下了车才关门。
车里没人说话。这一路坐到底的人,多半都是去同一个方向的。
殡仪馆的大门是新修的,深灰色,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口两排水杉,树底下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院子最里头是一排旧平房,墙皮起了壳。档案室在最西头,门开着,里头一台老风扇,没转。
管档案的老头姓葛,六十六了,退了又被返聘回来。他戴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
办公室里有两张桌子,一张是他的,一张空着,空桌上放着一台不连网的电脑,屏幕上蒙着一块布。墙上挂着一张日历,翻在三月,没有再翻过去。
姜迟把工作证放在桌上。
"我想查二〇〇八年的火化登记。"
"查哪天的。"
"十二月五号。"
老葛看了她一眼。他没问为什么,起身进了里屋。
桌上她的工作证还摊着。他回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没拿起来。
里屋是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是一年一本的登记簿,蓝布面,书脊上贴着标签。他把二〇〇八年那本抽出来,抱到外屋,放在桌上,又搬了两块砖头压住册子两边。
外屋的桌上铺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几张表格和一张全家福。老葛把全家福那一块让出来,把册子摆在空的地方。
"戴手套吗。"姜迟问。
"我翻书不用。"老葛说,"纸到我手里不听话,戴了更拿不住。"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的在前头,那阵子事多。"他说。
册子摊开。十二月五号那页,一共两行。
第一行,姜卫国。
姓名,性别,年龄,户籍地址,死亡原因,火化时间,缴费人。一格一格,字是钢笔写的,笔画压得很重。
年龄那一格写的是:三八。户籍地址那一格写着:向阳街四十七号。
死亡原因:火灾。
姜迟把这一行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三十八岁的人,在登记簿上占一行,七个格子。她父亲这辈子填过的表应该不少,入厂的表,评工资的表,值班的表。死了以后,是这一行。
这一行是别人替他填的。
她把这一行看完,看了第二行。
第二行的姓名栏里是三个字:无名氏。
写这三个字的人,把字写得比别处大,一笔一笔撑满了格子。别的格子里的字都是贴着左下角写的,这三个字是四角都顶到的。
性别男。年龄栏里写的是:约五五至六十。后来有人在旁边补了一笔,把五五划掉,改成五八。改得很轻,像是想清楚了才改的。
户籍地址,空白。死亡原因:火灾。火化时间:十二月五号十时。
缴费人那一格里写着:棉纺织厂。
姜迟把这几格看了两遍。
她用一个指头把缴费人那一格盖住,又拿开。棉纺织厂四个字还在底下。
她把册子往回翻了一页,再翻回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个无名氏,是谁经手的。"她问。
"那年冬天炉子是我看的。"老葛说,"两具,一天进的炉。有名字的那具,家里人来了一屋子。没名字的这具,冷柜里躺了十四天。"
"十四天。"
"登过公告。县报上登了三天,广播里念了两天。没人来。"老葛把册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公安出的证明我记到现在。男,五十五到六十,外地口音,身上没有证件。"
"口袋里有什么。"
"半包烟。一串钥匙。"老葛说,"烟是两块八一包的那种。钥匙五把,有一把是自行车的,牙磨圆了。"
"遗物呢。"
"后来厂里来了个人,领走了。签了字。"
姜迟翻到册子后头的遗物移交页。那一页的字迹淡了,签名两个字连在一起,她认不出是哪两个字。
"这个人您还有印象吗。"
"记不得了。"老葛说,"那年冬天厂里来来去去的人多。今天来签字,明天来送花圈。"
姜迟把那一页用手机拍了下来。
"领遗物要开什么手续。"她问。
"公安的证明,单位介绍信。"老葛说,"那年规矩松一些。他拿来的介绍信我看了,红头的,棉纺织厂的。"
"介绍信还在吗。"
"跟遗物一起走了。"老葛说,"我这儿只留登记。"
老葛坐在对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她的手机咔了一声,又说了一句。
"有名字的那具,是我推的炉。没名字的这具,也是我推的。"他说,"推有名字的时候,外头哭成一片。推这具的时候,炉子边上就我一个人。厂里来了两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厂里哪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的,穿呢子大衣。一个年轻的,手里拿着个本子。"老葛想了想,"站了有五六分钟,走了。年纪大的那个往炉门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
姜迟把呢子大衣和本子记下来。
她又问那两个人站着的方向,问他们进来没有,问年轻的那个本子是什么颜色。老葛摇头。
"十几年了。我就记得呢子大衣。那年穿呢子大衣的人不多。"
册子的最后一页是缴费记录:火化费,一百八十元,棉纺织厂转账。经手栏里盖了一个椭圆的章,章上的字磨平了,认不出来。
"这个章是厂财务的。"老葛探头看了一眼,"那年厂子没散,还开着户。缴费的单子他们留着,我这儿只有登记。"
"平时一个月办多少。"
"十来个。那年冬天多。"老葛说,"厂子不行了,人心先散,散了就病。到我退的那年,一个月二十多个。"
骨灰的存放另有一本簿子。老葛又进里屋抱出一本薄的。
寄存簿按格子编号。〇七年那一段,编号从〇七—〇一起,一格一格排下去。
〇七—一四。
备注栏:无名氏,寄存费未续。取出时间:二〇一一年四月。
取出原因那一栏,写的是两个字:深埋。
"骨灰寄存一年一续。"老葛说,"没人续。二〇一一年县里统一处理了一批,后山挖了坑,一具一个位置,册子上有数,没有名。"
"那天是您办的。"
"是我。"老葛说,"那批一共十一具,挖了十一个坑。帮我挖坑的临时工问我,这十一位,逢年节有人来吗。我说没有。他说那坑挖得再深点,省得叫野物刨了。"
老葛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就挖深了那么一点。"他说。
她把深埋两个字抄下来。她问那棵柏树在坡的哪一头。老葛说,东头,靠排洪沟。
"能去看看后山吗。"
"后山就是一片坡。"老葛说,"没有碑。有一棵歪脖子柏树,认那棵树就行。"
姜迟把寄存簿那一行拍了照。
"〇七这个号,是按来的顺序排的。"老葛说,"十四号,就是那年第十四个存进来的。"
她跟着老葛出去,绕到寄存堂的后头。寄存堂是新盖的,里头一排一排的格子,格子里有照片,有塑料花,有一个格子摆着玩具车,车上落了灰。老葛指给她看旧寄存室的位置——现在改成了杂物间,架子还在,靠墙立着,架子上落了一层浮土。
〇七—一四的格子空着。
格子上贴的卡片还在。卡片上的字褪成了浅灰:无名氏。
姜迟在架子跟前站了一会儿。
杂物间的窗户小,光进来一条。那条光落在架子下层,正好落在那张卡片上。
旁边〇七—一三的格子里,还剩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老太太,笑着,边上摆着一小枝塑料桂花。
一三有一张脸。一四只有三个字。
她把那张卡片也拍了下来。拍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退出去,把杂物间的门带上了。
从殡仪馆出来,她没有直接坐车。她进了县城,去县图书馆翻县报。
县报有合订本,按月装订。管理员给她搬来二〇〇八年十一月底到十二月的四册。
合订本用牛皮纸包着壳,壳上的标签是手写的。她抱着册子找靠窗的桌子。窗外是一个小操场,一群学生在跑步,喊着一二一。
桌上有一把镇尺。她把镇尺压在册子上,从后往前翻。
十一月三十号的县报,中缝。
认领启事排在中缝,字比火柴头大不了多少。她一个字一个字读。
兹有男性无名尸体一具,约五十五至六十岁,外地口音,于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夜在县棉纺织厂火灾中死亡。有知情人或认领者,请与县公安局治安科联系。
这条启事登了三天。十二月一号的版面往上挪了半寸,十二月二号又回到中缝。
她把前三天的报纸都翻了一遍。十二月三号的县报在合订本里,头版右下角有一条消息,标题两行:我县棉纺织厂火灾事故得到妥善处置,生产经营秩序井然。
消息不长,她读了两遍。文里有一句:事故原因正在调查。
再往后翻,十二月五号以后,这份报纸上就再没有出现过火灾两个字。
同一版的中缝里,还有别的启事。
寻物启事。李某某,不慎遗失身份证一张,身份证号某某某某,声明作废。
寻物启事旁边,隔着一道细线,是那具无名尸的认领启事。
丢身份证的人在报上留了十八位号码。死在火里的人,一个号都没有。
姜迟把两则启事拍在同一张照片里,又把认领启事抄了一遍。抄到外地口音四个字,她的笔停了一下,把这四个字抄完,抄得很慢。
抄完她把那页纸折起来,夹进硬皮本。本子里夹的纸越来越多,本子越来越厚。
她把合订本合上,还回去。管理员问她查着没有。
"查着了。"她说
出门的时候她在传达室登记簿上写了离开时间。一个下午,登记簿上只有她一个人来过。。
回程的公交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把硬皮本摊在膝盖上。
她写:三月二十四,县殡仪馆。
底下几行。
无人认领十四天。公告三天。
遗物:半包烟,钥匙五把。领走人不详。
骨灰:〇七—一四。二〇一一年四月深埋,后山,柏树。
缴费:棉纺织厂。火化那天,厂里来了两个人,在炉子门口站了五六分钟。
写完她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几行字摞在一起,像一张很短的表。头一行是日期,末一行是深埋。中间没有名字。
车过桥的时候颠了一下。她把本子合上,看窗外。
桥下的水不动,桥上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又没了。
到家是下午五点半。母亲在堂屋择芹菜,择下来的叶子堆在脚边。
"出去一天。"母亲说。
"嗯。"
"吃了没有。"
"车上吃了。"
姜迟洗了手,蹲下来帮着择。芹菜的筋要撕干净,母亲撕得快,她撕得慢。
"明天还出去。"母亲说。这不是问的口气。
"嗯。"
母亲把择好的一把芹菜用皮筋扎上,放到筐里。筐快满了。
"你倪伯家住纺织新村三号楼。"母亲说,"他家的门朝南。"
姜迟的手停了一下。
母亲继续择芹菜,择得很快。
"他去年摔了一跤,右胳膊抬不利索了。"母亲说,"你去了别让他倒水。"
"他跟爸认识。"
"一个班组的。"母亲说,"你爸带了他三年。"
她说完这句,把择好的一把芹菜扎上,放进筐里,像刚才什么也没说。
她没问母亲怎么知道她要找谁。母亲也没再说别的。堂屋里的灯是四十瓦的,光是黄的,照着两个人脚边的芹菜叶子。
晚饭是芹菜炒豆干,一人一碗稀饭。母亲把豆干拨到她这边一半,自己就着咸菜。
"妈。"她说。
"嗯。"
"倪伯家的电话,您有吗。"
"没有。他不去人家里,就坐在楼下花坛边上,谁都能碰见。"母亲说,"你下午去,下午他准在。"
吃完饭,她洗碗。母亲坐在堂屋看挂钟旁边的日历。
日历是摊开的那种,一天撕一页。三月二十四号那一页还挂着,底下已经撕掉一沓,用夹子夹在铁丝上。
夹子上夹的纸页有半指厚。快到清明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堂屋的挂钟走了很久。
母亲的屋门底下有光,过了很久才灭。她听见母亲起来走了一趟,到窗跟前站了站,又回去躺下。
窗闩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
她想的是那串钥匙。五把,有一把是自行车的。
一个看门的人,五把钥匙。仓库的门,宿舍的门,柜子的门,还有一把,不知道是哪儿的门。
五把钥匙被人领走了。领走的人,连名字都认不出来了。
她又想起那页报纸。丢身份证的启事和认领尸体的启事,隔着一道细线,排在一起。一个有号,一个没号。
她把灯打开,把硬皮本拿到床上,翻到那页表。
家属代表,空。金额,空。备注,身份待核。
她在待核两个字底下,用铅笔画了一道线。画得很轻。
她把本子放回枕头边,关了灯。她把硬皮本翻开,又看了一遍那个编号。
〇七—一四。
炉子边就他一个人推的。站门口的两个人,一个穿呢子大衣。
她盯着呢子大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明天问倪志强。他要是也见过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人,就能对上。
她把本子合上了。1
好有意思啊,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