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门面只有一间半宽。门是两扇木头的,下半截包着铁皮,铁皮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锈。
巷子里的石板路修过两回。新铺的那一段是水泥的,老的那一段还是青石。她走在水泥上,走了一段,又踩到青石上。
青石上有一道一道的槽,是板车压出来的。早年间拉酱油的车从这巷子里过,一天过七八趟。
老屋门口摆着花圈,往左边一路排过去,排到对门墙根下。花圈上都系着白纸条,风一吹,纸条翻过来。
门开着。她进去的时候,堂屋里全是人。
堂屋里的人分两拨。一拨坐在外头,八九个,男的女的都有,说话声压着,说的是外婆的事,也说的是别的。另一拨在后头灶间,几个女人在择菜、烧水,锅盖碰着锅沿响。
她先看见的是灯。一盏二百瓦的灯泡吊在梁上,没有灯罩,光硬邦邦地砸下来。灯底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外婆的照片,照片前面是香炉,香炉两边摆了两盘水果,还有一碗饭,饭上插着一双筷子。
照片是黑白的,放大了。照片里的外婆大概六十岁,头发梳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香烧了一半,灰是弯的,没掉。
靠墙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记账的本子。一个中年女人拿着笔坐在后头。她看见姜迟,点了点头。
"来了。"
"嗯。"
姜迟把两盒烟放在桌角。那女人把烟挪到桌里侧,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本子翻到的那一页写了半页。有五十的,有一百的,也有一百的后面跟着两个零。
堂屋后头是里屋,外婆的灵停在里屋。她往里走。
里屋的门口挂着一条白布,布上是打印的字,一行一行,写的是生卒年月。外婆的名字在最上面。
李桂英。一九三九年冬月生。
里头停着一张灵床,床上一床盖着的红布。床前地上摆着一个蒲团,蒲团边上有一个铁盆,盆里烧着纸,火不大,一直不灭。
有人在上香。她让开,站在旁边。
上香的是巷子东头的王婶,上完香,回头看见她,拉住她的手。
"桂英走得安生。"王婶说,"头一天还坐在门口晒太阳。"
姜迟点头。
"你妈这两天没歇。"王婶说,"你劝劝她。"
母亲是从灶间出来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热水,水上浮着一条毛巾。
她看见姜迟,把盆放在地上。
"吃饭了没有。"
"吃了。"
母亲点了一下头,又把盆端起来,往后走了。
姜迟站在原地。
她闻到母亲走过去时带过的一股味。不是香味,也不是汗味,是碱味。母亲的手在那盆水里泡过,水汽把味带出来了。
哥哥在里屋靠窗的地方坐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摊在膝盖上,看一页,抬头看看香,再低头。
他看见姜迟,把书合上,站起来。
"到了。"
"到了。"
"路上好走吗。"
"好走。"
哥哥比她大四岁。去年过年她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比现在胖一点。他穿了一件深灰的毛衣,毛衣的袖口起了球,一只球很长。
"妈从昨天下午就没怎么吃。"哥哥说。
"我在外头买了点东西。"
"放后头吧。"
哥哥又坐下,把书翻开,压在膝盖上。姜迟看了一眼,书皮是《古文观止》,上卷。
"你念这个。"
"备课。"哥哥说,"下礼拜一有课。"
有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来上香。孩子五六岁,仰着头看照片。
"太姥姥在里头睡着。"女人说。
孩子哦了一声,跟着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快,磕完就跑去门口看花圈了。
十点以后,来上香的人稀了。
姜迟数了一下门口的花圈。一共九个,从门口一路排到对门的墙根。
有亲戚送的,有街坊送的,还有两个是外婆原来那个门市的老主顾送的。落款有一个写着县供销社老年协会。
她拿了一炷香点上,插进香炉。
"外婆。"她说。
香头的红点往上走,走得很慢。
她站在那儿,等香烧到一半。
"我把车开慢点。"她说。
快十一点的时候,又来了一个老头。他走路很慢,一只手扶着门框进来。
他姓倪,住在巷子西头,是外婆的老邻居。
他在灵前站了一会儿,上了香,回头看见姜迟。
"你是姜家的闺女。"
"嗯。"
"长得像你爸。"老头说,"眼睛像。"
姜迟的手指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您认识我爸。"
"一个厂的。"老头说,"细纱车间。我在前纺。"
"哦。"
"你爸那个人,话不多。"老头说,"实在。"
老头又看了她两眼,点了点头,扶着门框出去了。他走得慢,走到巷子里,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姜迟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记不清父亲的脸。刚才那句话她信,因为除了眼睛,别的地方没人说过她像谁。
姜迟帮三婶收拾桌子上的果盘。三婶是外婆的邻居,住对门,这两天都在这边。
"你外婆"三婶说了一半,停了一下,"你外婆年前还说,今年清明要回老坟上看看。她那腿,走不动了,一直没去。"
"老坟在哪儿。"
"在北边,八里地。"三婶说,"你外公埋在那儿。"
"你外婆这一辈子不容易。"三婶又说,"你妈小时候也在这屋里长大。"
"嗯。"
"她后来嫁出去,也不算远,就在城西。"三婶说,"嫁过去第三年,你哥就生了。"
"您记性真好。"
"老街坊。"三婶说,"什么事都记得。"
姜迟把果盘里的苹果捡出来,坏的挑掉。
"你妈这两天,叠纸叠到半夜。"三婶说,"我说我帮你叠,她说不用,说别人叠的不齐。"
"她叠什么。"
"烧纸。"三婶说,"她自己叠。叠得可齐整了,方块块的。"
姜迟往灶间看了一眼。母亲在里头洗碗,背影对着门,两只手在盆里。
九点多,巷子口停了一辆车。黑色的,车灯很亮,把巷子照了一段。
车上下来一个老头。
他穿一件灰夹克,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腰很直。他两只手捧着一个花圈,花圈比他人还宽。后头跟着一个年轻人想伸手帮忙,他动了动肩膀,没让。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头捧着花圈进来,把它摆在门口左边的墙上,摆正,退了一步,看了一遍,又上前把歪的一点扶正。
花圈的挽联是白纸黑字。上联是"沉痛悼念",下联的落款三个字:周德海。
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很有力。
他走进里屋,在外婆的灵前站定,鞠了三个躬。三个躬都鞠得很慢。
母亲从灶间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周厂长。"
"秀云。"老头说,"节哀。"
母亲点了一下头。
老头又站了一会儿,问了两句:哪天出殡,请了哪里的班子。母亲答了。
"钱上要是有难处,跟我说。"老头说。
"没有。"母亲说,"都有。"
老头没再说话。他在灵前又看了一眼,转过身,走了。
堂屋里所有人把他送到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周厂长慢走。
车灯又亮了一段,拐出去就不见了。
姜迟站在角落里。她问哥哥。
"这是谁。"
"周德海。"哥哥说,"原来棉纺厂的厂长。"
"哦。"
她没有再问。
十一点,人散了。
母亲把堂屋的灯换成一个小瓦数的,光暗下来,人脸上就有了影子。
母亲坐在灯底下叠纸。
一张黄纸,裁成四块,对折两次,再对折。她叠的时候不看纸,眼睛看着里屋那边,手自己动。
叠好的纸码在她右手边,码成一小摞,四四方方。
姜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帮你叠。"
"不用。"母亲说,"你叠得不齐。"
母亲把最后一张叠完,把那摞纸端起来。她端纸的时候两只手托着,托得很平。
她端着纸,进了里屋。
姜迟到后头去烧水。灶间里堆着这两天用的碗,洗碗水还热着。
母亲进来,从她手里把水壶接过去。
"你回去歇着。"
"我不累。"
"你不累,也回去歇着。"母亲说,"明天一整天,人多。"
姜迟没跟她争。她靠在门框上,看母亲往水壶里灌水。
母亲的手在水里泡久了,指节发白。手上有几道口子,是干货摊上搬箱子划的,口子边上有点黑。
外婆的手上也有味道。外婆是酱味,早年卖酱油落下的。
母女两个,手上的味道不一样。
"外婆走的时候,你在跟前。"姜迟说。
"在。"
"她说什么了没有。"
母亲把水壶盖子盖上。
"她说让你把车开慢点。"母亲说。
姜迟没说话。
"她还说了一句。"母亲说,"她说这屋里的钟,别停。"
灶间墙上挂着那个老式的挂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钟面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痕,从十二点裂到六点。
母亲把水壶提到灶上,转身出去了。
姜迟站在灶间里,看墙上那个挂钟。
钟摆一下一下地晃。钟面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痕,从十二点裂到六点。
她记得这个钟。小时候她在这屋里住,夜里听见钟响,就数,一下一下地数到九。
外婆说,钟不能停。
姜迟睡在外婆的里屋。床是老式的木头架子床,帐子早拆了,只剩下几根竹竿横在顶上。
床板硬。被子上有一股樟脑味,是刚拿出来晒过的。
她回屋躺下前,经过院子,在缸里舀了一瓢水洗手。
水是凉的。她洗完,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手上有碱味。是刚才在灶间的水里泡出来的。
她躺下的时候,外头还有人在说话,是哥哥和隔壁的人在说守夜的事。后来就没声了。
她躺了半个钟头,没睡着。
她起来,披上外套。经过里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里屋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灵床边的矮凳上,一只手按在红布上,一动不动。
母亲没有出声。
姜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退了回来,往堂屋走。
堂屋的灯关了,只有灵前那一盏小灯亮着。哥哥在蒲团边上的长凳上坐着,手边放着那本《古文观止》。
"睡不着。"他说。
姜迟在长凳的另一头坐下。
香快烧完了。哥哥站起来,从香盒里抽了三根,点上,插进去。
他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窗户。
"外婆这一走,妈就一个人了。"
"你呢。"
"我住学校边上。"哥哥说,"老房子空着。妈不去。"
"她为什么不去。"
"她说住不惯。"哥哥说,"那个房子是爸留下的。"
姜迟看着那三炷香。香头是红的,一点一点往下走。
"哥。"
"嗯。"
"那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哥哥想了一会儿。
"不多。"他说,"我十七。那天晚上有人来家里敲门,敲得急。妈让我别出屋。"
"后来呢。"
"后来就是厂里出了事故。"哥哥说,"厂子赔了钱,丧事办完,妈把你送到外婆家住了三天。"
哥哥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什么事故。"姜迟问。
"仓库着火。"哥哥说,"在西边那个仓库。"
"哦。"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姜迟说,"外婆走了,我想起爸。"
"嗯。"哥哥说,"我也是。"
她把书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
哥哥的手机响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接,声音压得很低。
"嗯,明天我过去。课你先替一下。两天,最多两天。"
他回来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膝盖上。
两个人在长凳上坐着,谁都不说话。香一炷一炷地烧,灵前那盏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影子一动也不动。
过了很久,哥哥说。
"去睡吧。"他说,"明天人多。"
她回屋躺下。
她睡得不实。半夜她醒了一次,看见窗户上有一片红,一闪一闪的。
她以为是灵前那盏蜡烛。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院子里,母亲蹲在一个铁盆前面。
盆是旧洗脸盆改的,盆边上有一块豁口,豁口磨得发亮。
她手里拿着纸。左边一摞是黄纸,叠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一摞码了半尺高。右边还有几张,是白的,纸上写过字,折了两折。
她先烧黄纸。一张一张地送进去,不着急。纸边卷起来,火苗顺着卷起来的边往上爬。她把烧透的一角往下按了按。
黄纸烧完了,她才把那几张白的拿起来。
她捧在手里,对着盆里的火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送进去了。
火苗一下子蹿高,把几张纸一起吃进去。纸面上那些字先是鼓起来,然后变黑,然后没了。
她一直蹲着,看着它们烧完。
最后一片纸角在盆底卷成一团,红了一下,才暗下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膝盖,站直了,拍了两下腿。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里是黑的。屋里的人都睡了。
她把火盆端到墙根下,扣上一块石板。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天刚亮,姜迟起来。
灶间里有人。母亲在灶台前面,锅里熬着小米粥。
"醒了。"
"嗯。"
"粥好了自己盛。"
姜迟拿碗盛了半碗,站在灶台边上喝。粥熬得稠,小米都开了花。
"你在云洲,住的什么房子。"
"租的。一室一厅。"
"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二。"
母亲在锅里搅了两下,没说话。
"一个人住,晚上把门锁好。"母亲说。
"锁的。"
"窗户呢。"
"也关。"
母亲把锅盖盖上。
"你们那个单位,是干什么的。"
"查意外。"姜迟说,"人出了事,家里要赔钱,先得看是不是意外。"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查。"
"去现场。"姜迟说,"量东西,拍照,写报告。"
母亲没再问。她把锅盖掀开又盖上,掀开又盖上,锅里的热气一阵一阵。
"吃完把碗洗了。"她说。
"嗯。"
姜迟洗了碗,走到院子里。
对门的三婶正端着一盆水出来倒。
"起了。"
"嗯。"
"今天的东西都备好了。"三婶说,"你妈四点多就起了,上街买了两趟。"
姜迟回头看了一眼灶间。灶间的门开着,锅还在灶上。
铁盆在墙根下,上头压着石板。她把石板揭开,盆里是一堆灰,灰上落了一层露水,是湿的。
她用一根小棍拨了一下。
灰底下还有一点红。
她没在意。她把盆端到门口,倒进墙边的垃圾桶。风从巷子里过来,灰散了一地。
她回屋拿了扫帚,把门口扫了。灰扬起来,落在她的裤脚上,她低头拍了两下。
扫完了,门口的青石板上还留着一层灰印子,扫不掉。
巷子那头有卖豆腐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