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赛是国际性的。
全名叫"Global Case Challenge",北美十几所高校联合办,每年轮流在不同学校办决赛。那年轮到UBC,但半决赛在各校自己办,胜出的队伍代表学校去温哥华打决赛。
严浩翔被教授点名当队长的时候,整个人写了三个"no"在草稿纸上。
"期末太忙。"他说。
教授推了推眼镜:"你不去,我就给你加两个project。"
他沉默了三秒,在草稿纸上划掉了三个"no",写了个"fine"。
组队那天,他在图书馆找到我。
"要不要一起?"他坐在我对面,把报名表推过来,"缺一个做数据分析的。国际赛,赢了可以去温哥华。"
我看了一眼报名表——Global Case Challenge 2025,队长那栏已经签了他的名字,字体干净利落。
"你确定?"我问,"我编程还行,但商业分析没怎么接触过。"
"我教你。"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你学东西快。"
我签了名字。
第三天,Liam和Ethan也加入了。Liam是严浩翔的lab partner,Ethan是Liam的室友,两个人听说严浩翔组队,死活要加入。严浩翔本来嫌他们俩太吵,但Liam说"I'm great at PowerPoint, bro",Ethan说"And I know a guy who knows a guy at RBC",严浩翔就默许了。
于是队伍凑齐了:严浩翔(队长/strategy)、我(data analysis)、Liam(presentation)、Ethan(industry contact)。
半决赛前那个周末,我们四个人在图书馆地下室占了个会议室,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十点。
Liam果然很擅长做PPT,但审美一言难尽——第一版用了七种字体、三种渐变色,被严浩翔面无表情地打回了。
"Liam."严浩翔用英语说,"This looks like a ransom note."
Ethan在旁边笑得不行,用英语接话:"He's not wrong, mate."
Liam委屈地用英语辩解:"I was going for'bold and dynamic'!"
"Go for'clean and professional'."严浩翔用英语说,把模板发给他,"Use this."
我负责拉数据。题目是一家跨国零售企业的亚太扩张策略,需要分析过去五年的门店数据和消费者行为。数据量很大,格式乱七八糟,我写了三个脚本才洗干净。凌晨两点,我对着满屏的报错叹气,严浩翔走过来看了一眼。
"卡在哪了?"他用中文问。
"这个API返回的数据格式不对。"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凑过来看屏幕。他身上有淡淡的咖啡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他看了两分钟,伸手敲了几行代码。
"试试这个。"
我跑了一下,通了。
"你怎么知道?"
"上周我也遇到过。"他说,"这个API的文档写得像屎一样。"
我忍不住笑了。
Liam和Ethan在另一边吵吵闹闹地改PPT,声音很大,但在这个凌晨两点的会议室里,居然让人觉得有点安心。
四十八小时里,我们只睡了大概六个小时。Ethan从家里抱来一床毯子,Liam贡献了他珍藏的energy drink,严浩翔点了四份pizza,结果Liam吃了三盒。最后一天上台前,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严浩翔递给我一瓶水。
"别紧张。"他用中文说,"你做得很好。"
"你确定?"
"确定。"他说,"他们问什么你都能答上来。"
半决赛的pitch很顺利。Liam讲得激情澎湃,Ethan补充了行业数据,我回答了评委关于数据模型的两个问题,严浩翔做了最后的strategy总结。下台的时候,评委席上有个人点了点头——后来我们知道,那是RBC的一个VP,也是决赛的评委之一。
我们赢了半决赛,代表学校去温哥华打决赛。
决赛在UBC的Sauder商学院办。来自北美十几所学校的队伍挤在礼堂里,有McGill的、有UCLA的、有NYU的,每个人都穿着正装,看起来比我们专业十倍。Liam上台前紧张得一直在抖腿,被Ethan按住了。
"Bro, if you shake any harder, the whole stage is gonna collapse."
决赛的题目比半决赛难很多——一家新能源车企的全球供应链重构。我们熬了两个通宵,严浩翔几乎没合眼,眼睛底下青了一圈,但思路反而更清晰了。最后一天pitch,我负责数据部分,用英文讲了八分钟,中途有个评委打断我,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我卡了两秒,严浩翔在旁边很轻地接了一句,帮我把话圆了回来。
下台的时候,他低声用中文说:"讲得很好。"
颁奖在晚上。礼堂里坐满了人,主持人念到第一名队伍名字的时候,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我们。
Liam直接跳了起来,把奖杯举过头顶,差点砸到前排的人。Ethan在后面扶着他,两个人一起傻笑。严浩翔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嘴角翘着。
然后他转头看我。
隔着人群,隔着闪光灯,隔着Liam和Ethan的欢呼声,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商赛夺冠那晚,学校附近的酒吧挤满了人。
我们团队拿了第一,Liam举着啤酒杯站在桌子上喊"Xiang is a beast!",Ethan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用英语喊"Someone get this man a trophy!"。严浩翔被围在中间,被人拍着肩膀恭喜,他笑着,但眼神一直在找我。
我挤过人群走到他旁边,他自然地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肩,动作很轻,但很稳。
"累不累?"他用中文问。
"有点。"
"那走吧。"
他没跟Liam和Ethan打招呼,就那样牵着我从后门溜了出去。夜色很沉,多伦多的风带着湖水的味道,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没开车,我们就沿着湖边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
走了很久,人声渐渐远了。
安大略湖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星星。风从水面吹过来,掀起他卫衣的帽子,也吹乱了我的头发。
他忽然停下脚步。
我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
他站在路灯下,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严浩翔。
"赵晨曦。"
"嗯?"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
"我不想只做你的队友了。"
我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和那天夜里在湖边牵我时的感觉一模一样——稳,暖,让人安心。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他的眼睛很亮,比湖面倒映的星光还亮。
我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不是惊讶,不是犹豫,是一种早就知道会来、但当它真的来了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的笃定。
我点了点头。
"好。"
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很淡的笑,而是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起来的那种笑。他低头,很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很轻,很暖。
像春天夜里吹过湖面的风。
他退开一点,还握着我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我其实想了好久了。"他说,声音有点低,"从图书馆那次开始。"
"哪次?"
"你趴在桌上睡着,我把外套披在你身上那次。"他说,"你醒的时候,我假装在看书。"
我笑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说,"你的书拿反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声很低,在夜色里散开。
我们就那样站在湖边,手牵着手,看着水面上的星光。远处有城市的灯火,近处只有风和我们。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Liam发了条消息。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Xiang: I got a girlfriend.
三秒后,Liam回了一串:
Liam: NO FUCKING WAY. ETHAN COME LOOK AT THIS.
又过了两秒:
Ethan: FINALLY. We owe Liam 20 bucks.
我笑得不行。
严浩翔把手机收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一直翘着。
"他们早就知道了?"
"嗯。"他说,"可能比你自己还早。"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因为我想找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想被Liam起哄,也不想被Ethan拍照。"
他顿了顿。
"这一刻,我只想给你。"
湖面有风,吹得他的声音散在夜色里。我握紧了他的手,他也握紧了我。
星光落在湖面上,也落在他眼睛里。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夜晚,比任何奖杯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