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

夕阳把教学楼拐角的墙面染成暖橘色，香樟树叶被晚风刮得簌簌响，地上几道影子互相交错，绷得紧紧的。路过的新生远远绕开这个角落，有人偷偷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拍，又怕被那三个男生看见惹祸上身，只敢缩在远处探头观望。

领头的男生名叫周凯，高二的老生，在青藤高中混了一年多，手下常跟着两个跟班，平日里专挑刚入学的新生拿捏，靠着拉帮结派唬人，在低年级圈子里攒下一点凶名。他个子不算矮，但站在林砚面前，气势上天然矮了一截。周凯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故意摆出嚣张的模样。

“别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周凯嗤笑一声，目光来回扫过林砚和沈辞，“刚来青藤就敢拆我的台，你们怕是没打听清楚我的名字。”

他身边一个瘦高的跟班往前挪了半步，阴阳怪气地附和：“凯哥在这学校说话管用，识相点就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不然等下闹起来，你们两个新生吃亏，哭都没地方哭。”

沈辞安静站在林砚身侧，脊背挺直，没有丝毫怯意。他嗓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排队登记本就该按顺序，是你们强行插队，道理不在你们这边。道歉，不可能。”

“哟，还挺硬气。”周凯挑眉，眼神沉了下来，“道理？在这一片，我说的话就是道理。看来好好跟你们说没用。”

周凯抬手，示意两个跟班上前，打算把两人逼到墙角。狭窄的拐角空间不大，一旦被堵住，很难脱身。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就在两个跟班准备上前的时候，林砚轻轻往前踏出一步，恰好挡在沈辞前面。他身形挺拔，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眸淡淡的落在周凯身上，没有怒吼，没有夸张的威胁，可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硬生生让两个跟班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迈。

“想动手？”林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教学楼到处都是监控，拐角这个位置正好在镜头覆盖范围内。一旦动手，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报到第一天打架，直接记过，严重的话可以劝退。你高二，再有处分，会影响你后续毕业，值得吗？”

周凯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抬头看向拐角上方的白色监控摄像头。他刚才一时冲动，完全忘了监控这件事。青藤高中这两年新加装了不少监控，教学楼几乎没有死角。真要是动手被拍下来，他这个高二老生受的处罚只会比新生更重。

旁边瘦高跟班也慌了，小声凑到周凯耳边：“凯哥，他说的是真的，这个监控是新装的，上周学校才通知过。”

周凯心里掂量，怒火还压在胸口，面子却挂不住。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离开，不然这事传出去，以后新生都不怕他，之前攒下的威风就全没了。他咬了咬牙，换了个法子。

“行，监控我不碰。”周凯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不动手也行。新生进学校，总得懂点规矩。这个学期，每周五放学，给我带两百块，持续一个月。这事一笔勾销，我以后不找你们麻烦。”

这话一出，远处围观的学生一片哗然。原来是要收保护费。青藤高中老生勒索新生的传闻很多人听过，但开学第一天就直接开口要钱，还是少见。

沈辞眉头微蹙：“勒索要钱，同样可以上报给德育处。”

“上报？”周凯冷笑，“空口说白话，你们有证据吗？没有录音没有视频，德育处凭什么信你们？我们只是闲聊，你们拿什么证明我要钱？”

林砚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抬眼看向周凯，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不带半点暖意：“你觉得，我们没留证据？”

周凯一愣：“什么意思？”

林砚侧头，朝沈辞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沈辞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正在运行。从周凯开口威胁、索要钱财开始，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全部录了进去。

沈辞淡淡开口：“从你拦下我们开始，我就开了录音。你刚刚索要钱财的话，全部记录下来。如果需要，我可以直接发给德育主任，或者传到学校大群。”

周凯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嚣张的神色瞬间垮掉，猛地看向那台手机。他怎么也没想到，看着安静温和的沈辞，居然这么冷静，早早打开录音。

两个跟班脸色发白，紧张地看向周凯。

“你耍阴招！”周凯语气焦躁，往前一步想要去抢手机。

林砚侧身一挡，稳稳拦住他的动作，目光冷冽：“别乱动。你要是伸手抢手机，性质就变了，属于抢夺财物，事情闹到学校，后果更严重。录音现在云端自动备份，就算手机被抢走删掉本地文件，记录依旧保留。”

周凯动作僵在半空，进退两难。他心里清楚，一旦这份录音交到德育处，勒索新生的罪名坐实，记大过是跑不掉的，严重的话会被停学。他本来只想吓唬新生捞点好处，没想把事情闹到这么大。

晚风持续吹过，香樟叶子沙沙作响，周围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不少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围观，低声议论，指指点点。周凯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难堪又恼火。

他死死盯着林砚和沈辞，胸口起伏。僵持半分钟，周凯知道今天讨不到半点便宜，再耗下去只会更丢脸。

“算你们厉害。”周凯咬着牙，压低声音，“今天这事我认栽。但是别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学校里面不只有教学楼这一处地方，操场后巷、校外路口，没有监控。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周凯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带着两个跟班悻悻转身，快步离开拐角。三人走远之后，围观的学生也渐渐散开，还有人边走边小声讨论刚刚这场对峙。

拐角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林砚和沈辞两个人。

沈辞关掉手机录音，把屏幕锁屏，放回口袋，转头看向林辞，不对，林砚，轻轻呼出一口气：“还好你提醒我留意监控，我提前打开录音。刚才我还担心，他们会直接动手。”

林砚目光望向周凯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淡淡说道：“他这种人，最擅长拿捏新生胆小怕事的心理。真硬碰硬，他反而会顾虑后果。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刚刚说的后巷、校外，确实没有监控，后面出入学校要多留心。”

沈辞轻轻点头：“嗯，我知道。以后放学尽量结伴走，不单独行动。”

夕阳继续下沉，天色慢慢转为浅灰。教学楼的灯光陆续亮起，走廊里的白炽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两人沿着走廊慢慢走下楼。

“接下来去哪？”沈辞问。

“回宿舍。”林砚回答，“行李虽然收拾完了，还有军训要用的东西没准备。明天就要统计军训物资清单。”

沈辞应声，和林砚并肩朝着宿舍区走去。

路上的学生来来往往，不少人刚刚目睹了拐角那场对峙，认出他们两个，视线时不时投过来，低声交谈。

“那两个高一新生好厉害，居然把周凯给逼退了。”

“听说一个叫林砚，一个叫沈辞，都是七班的。周凯以前欺负新生从来没失手过，这次算是栽了。”

“看着林砚气场好强，以后怕是不好惹。”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林砚神色不变，仿佛没有听见。沈辞耳尖微微一动，却也没有在意，依旧平静走着。

穿过大片草坪，来到3栋宿舍楼。宿管阿姨坐在门口，低头登记晚归名单，看见两人进来，抬眼扫了一眼，没有多问。

两人顺着楼梯上到四楼，推开402宿舍门。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短发利落，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听见开门声，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哟，来了两个新室友！我叫赵野。”

另一个男生戴着黑框眼镜，身形偏瘦，正坐在书桌前整理书本，性格看起来文静些，抬头温和打招呼：“你们好，我叫苏恒。”

“林砚。”

“沈辞。”

两人依次报上名字，走进宿舍，关上房门。

赵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兴致勃勃：“我刚刚在楼下听见有人说，教学楼拐角，高一新生和高二的周凯对上了，是不是你们两个？”

消息传得还真快。

沈辞简单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赵野听完眼睛一亮：“周凯啊，我早听说这人，老生里面的刺头，经常勒索新生，我还担心开学碰到他找麻烦。你们今天直接怼回去，牛！”

苏恒推了推眼镜，轻声说道：“周凯心眼不大，记仇得很。这次被你们拿捏住，大概率会找机会报复。之后大家出门最好结伴，尽量不要单独走偏僻地方。”

林砚走到自己靠窗的床位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军训通知单翻看：“我知道。不用过度紧张，多加防备就好。”

赵野大大咧咧摆摆手：“怕啥，咱们宿舍四个人，真要是他带人来找麻烦，咱们四个一起扛！”

苏恒无奈笑了笑：“别冲动，优先找老师，尽量避免打架。”

四个人坐在宿舍里，互相闲聊，慢慢熟悉起来。赵野性格外向，话很多，滔滔不绝讲着他打听来的青藤高中各种传闻，哪个老师严厉，哪片区域容易有老生扎堆，食堂哪个窗口饭菜好吃。苏恒心思细腻，细心提醒大家军训需要准备的物品，防晒霜、鞋垫、大容量水杯、防蚊喷雾，一条条列在纸上。

沈辞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林砚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偶尔点头。

天色彻底暗下来，窗外的校园路灯全部点亮，暖黄色光晕铺满路面。远处操场有学生散步说笑，晚风带着草木的气息飘进打开的窗户。

“晚饭要不要一起去食堂？”赵野提议。

“可以。”沈辞看向林砚。

林砚放下手里的通知单：“走吧。”

四人结伴离开宿舍，去往食堂。食堂晚饭时段人依旧不少，灯火通明，饭菜香气弥漫。四个人分开排队打饭，找了一张大桌子围坐在一起吃饭，继续闲聊。

赵野咬了一口鸡腿，压低声音：“听说周凯背后还有人，他只是前面跑腿的，高二还有个更大的，叫江屹，才是高二圈子里真正说了算的。周凯很多事，都要听江屹的。”

沈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江屹？”

“对。”赵野点头，“江屹很少亲自出面，平时很低调，但在学校势力很大，很多老生都卖他面子。周凯敢到处欺负新生，就是靠着江屹撑腰。今天周凯吃瘪，说不定会去找江屹告状。”

林砚垂眸看着餐盘里的饭菜，沉默片刻，抬眼：“就算他去找江屹，道理依旧在我们这边。但接下来，麻烦可能不止周凯一个。”

苏恒皱起眉头：“要是牵扯到江屹，事情就更棘手了。江屹手段比周凯隐蔽，很少直接动手，更擅长暗地里给人使绊子。”

饭桌上气氛安静了一瞬。

沈辞抬眼看向林砚，眼神平静。就算接下来会面对更多麻烦，他也没有退缩的想法。

林砚抬眸，目光清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是谁想找麻烦，我们接着就是。”

晚饭结束，四人一起返回宿舍。

回到402，大家各自忙碌。苏恒整理学习资料，赵野收拾军训要用的背包。沈辞拿出笔记本，把今天遇到的事情简单记录下来，顺带写下军训需要采购的物品清单。林砚靠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翻看青藤高中校园地图，标记出监控盲区、偏僻小路，默默记在心里。

宿舍的白炽灯柔和，四个人各自安静忙碌，偶尔交谈几句。

夜色渐深，校园慢慢安静下来，喧闹声渐渐褪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笑声。

林砚望向窗外，路灯的光落在草坪上。他清楚，开学第一天的对峙，仅仅只是开始。周凯不会就此罢休，他背后还有江屹。青藤高中这潭水，远比表面看上去要浑浊。

想要在这所混乱的学园安稳立足，一味避让行不通。想要不被人随意拿捏，只能站稳脚跟。

沈辞侧过头，刚好对上林砚的目光，轻轻弯了弯眼梢。

新的高中生活，伴随着潜藏的暗流，正式拉开帷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