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深处的静室,时光仿佛被蜜糖浸过。宝宝小姐如今已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最喜欢做的事便是摇着拨浪鼓,跌跌撞撞地追着那一地流淌的紫色“葡萄藤”跑,嘴里不停地喊着:“宝!宝!”
祁煜总是纵容着她,放缓脚步,让她能轻易抓住自己的发梢,然后在她咯咯的笑声中,弯腰将她捞进怀里,用冰凉的鼻尖去蹭她温热的小脖子,惹得她笑得更欢。他那双蓝粉色的异瞳里,常年不化的清冷早已被温柔取代,碎光流转,只映着怀中这一个小人儿。
这日,他正耐心地教宝宝小姐认画册上的海豚,指尖点着图案,试图发出那个对他来说有些困难的音节:“……海……”
宝宝小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胖手指却戳着画册旁边他莹润的指甲,含糊道:“宝…亮!”
祁煜眼底漾开笑意,正要纠正,神色却猛地一凝。
空气中,一股极其微弱、唯有同族才能感知的湿润波动悄然荡开。一道淡蓝色的微光,如同被水波推动,无声无息地穿透紧闭的窗棂,在他面前汇聚成一片微微发光的深蓝色鳞片状波纹。
是利莫里亚的传讯秘术。
宝宝小姐好奇地伸出小手想去抓那团漂亮的光,被祁煜轻轻握住。
波纹荡漾,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苍老声音,直接响在祁煜的脑海深处,用的是利莫里亚的古语:
「祁煜殿下。蜕鳞期将至,深海的知识呼唤它的继承人。人间游历虽好,不可贪恋。归来吧,您的子民等待您真正成年。」
是安盟长老。
祁煜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重新覆上冰冷的漠然。他甚至懒得用秘术回应,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那波纹静默了片刻,似乎料到了他的抗拒,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几分规劝的意味:
「殿下,您肩负重任。人类的生命短暂如蜉蝣,他们的情感于您而言,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一粒微尘。莫要因一时的怜惜,耽搁了至关重要的进化与学习。利莫里亚需要完整强大的您。」
人类的生命短暂如蜉蝣……
一时的怜惜……
这些字眼像冰冷的鱼刺,扎进祁煜心里。他搂着宝宝小姐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怀里的宝宝小姐似乎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不安地动了动,仰起小脸,用软乎乎的脸蛋蹭了蹭他的下巴,模糊地嘟囔:“宝…不气…”
这声依赖的嘟囔瞬间点燃了祁煜心底压抑的火气。
微尘?怜惜?
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这不是微尘,这是他的宝!是他从河里捡回来的、独一无二的、会叫他“宝”、会追着他跑的童养妻!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蓝粉色的眼眸锐利地盯视着那团传讯波纹,里面翻涌着罕见的怒意。他极少动用声音,此刻却觉得沉默根本无法表达他的愤怒和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气流艰难地摩擦过喉间的秘鳞,发出几个破碎却异常清晰、带着强烈情绪的字眼,砸向那团波纹:
“不!”
“回!”
“我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海里捞出来的,带着棱角和寒意,却又因为发声的困难而透出一种执拗的笨拙。
传讯波纹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似乎被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小殿下突然爆发出的、带着怒意的清晰话语惊住了。也或许,是惊于那三个字里蕴含的、毫不掩饰的独占与坚决。
安盟长老的声音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着那波纹一同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望殿下……勿悔。」
余音散去,室内重归宁静,只剩下宝宝小姐摆弄拨浪鼓的轻微声响。
祁煜胸口的起伏缓缓平复,但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未散的愠怒昭示着他并未平静。他低头,看着怀里懵懂无知、只对他全然依赖的小家伙,一种更加汹涌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席卷了他。
他再次收紧手臂,将脸埋进宝宝小姐带着奶香的、柔软的小肩膀里,闷闷地、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
谁也不能带走他。谁也不能让他们分开。利莫里亚不行,安盟长老不行,谁都不行。
宝宝小姐被他抱得有点紧,不舒服地扭了扭,但这次没有推开他,只是用小手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闹别扭的大号紫色海豚。
祁煜感受着那小小的、温暖的拍抚,心底那点因被逼迫而生的气闷奇异地平复了。
不回去。就不回去。
他的学习,就在这里,和他的宝宝小姐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