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日尽,第二十一日临。
长夜无声,霜华落地。
浅辞念依旧守在檐下,一夜风霜浸衣,周身寒凉彻骨,却不及心底半分寒意。
二十日余的死守,二十日余的眼睁睁剥离。
从大道崩塌,神魂遗忘,到羁绊断裂,日常生疏。
如今仅剩最后一层薄薄的情面——师徒名分。
可浅辞念心底清楚,这最后一点名分,也快要撑不住了。
天光破晓,晨雾薄薄笼罩山谷。
今日的沈离心,比往日更平静,更淡然,也更陌生。
她晨起走出房门,步履是凡人的轻缓,眉眼是通透的温柔,可落在浅辞念身上的目光,彻底没了半分旧影。
不再是失神、不再是茫然、不再是模糊。
是全然陌生的平视。
仿佛眼前这个日日伴她左右、寸步不离的黑衣徒弟,只是一个普通晚辈、一个寻常故人、一个客居山间的旁人。
晨起打水,沈离心独自提着木桶走向溪边。
往日岁岁朝夕,这类琐碎俗事,浅辞念从不舍得她沾半点烟火劳累,永远是事事包揽,件件妥帖。
可今日,她自然而然独自前行,全然没有“有人会护着她、惯着她、替她操劳”的下意识期待。
心底根深蒂固的依赖,彻底被天道连根拔除。
浅辞念看着她独自离去的背影,心头沉沉一坠。
她缓步跟上,伸手想要接过她手中木桶,习惯性护她周全。
可指尖刚要触到木柄,沈离心便轻轻侧身避开。
动作温柔有礼,不带抗拒,不带厌烦,却带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不必劳烦你。”
她回头,眉眼温和,语气客套周全,像对待一个礼数周全的晚辈:
“我如今已是凡人,俗世起居,当亲自劳作,不必事事假手于人。”
一句劳烦。
彻底将她划分出自己的人生。
从前的相伴,从不是劳烦。
从前的相守,从不是客套。
从前的她们,不分你我,不分彼此,不分尊卑,不分师徒。
可现在,她的付出、她的守护、她寸步不离的相守,尽数变成了“麻烦”、“劳烦”、“多余的照料。”
浅辞念收回手,指尖微凉,喉间微涩。
她轻声问:“师尊,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近乎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想要问问天道,问问宿命,问问眼前人。
问问那些跨越万古、生死、别离与等待的所有过往,为何能被抹得一干二净。
沈离心闻言微微驻足,垂眸沉思。
脑海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没有魔渊相守,没有棋局并肩,没有百年遥望,没有双魂共生。
没有她为她逆命伐天,没有她为她神魂碎裂,没有她们熬过万古黑暗换来的一朝安稳。
什么都没有。
良久,她轻轻摇头,眼底温柔依旧,却疏离刺骨:
“无半分印象。”
“辞念,在我记忆里,你我不过是寻常师徒缘分。”
寻常师徒缘分。
轻飘飘七个字,碾碎了浅辞念万古情深,半生执念。
原来她们逆天改命、破尽棋局、挣脱宿命、生死相依的所有轰轰烈烈。
到头来,在她心底,不过——寻常师徒。
浅辞念静静看着她,眼底温柔一点点淡去,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芜。
她终于彻底懂得。
这场遗忘,早已不是记忆缺失。
是她的世界里,从未有过刻骨铭心的你我。
所有的深情、所有的羁绊、所有的破格相守、所有的逆命温柔。
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晨间早饭,二人对坐竹桌。
一室安静,只剩风吹窗棂的轻响。
往日三餐朝夕,笑语盈盈,闲话风月,细说旧事,满屋温情。
如今相对无言,连空气都透着陌生的克制。
沈离心安静进食,举止温婉平和,全然是疏离客礼。
她偶尔抬眸,看向沉默不语的浅辞念,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困惑。
她不懂。
为何这个徒弟,眼底总有化不开的沉郁。
为何她总是寸步不离,偏执守候。
为何她望着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沉甸甸的深情与伤痛。
这份沉重,太满、太沉、太刻骨。
根本不是寻常师徒该有的情愫。
可她想不通缘由,记忆里没有答案,只能化作一句温和劝导:
“你执念太重,活得太累。”
“如今天地清明,无劫无难,你该放下过往,随心而活,不必困在我身边。”
不必困在她身边。
句句温柔,句句推开。
她不知,离开她,从来不是解脱。
离开她,才是我此生最大的劫难。
浅辞念抬眸,定定望着她清澈无垢的眼眸,轻声低语:
“我无处可去。”
“我的天地,从来只有这里。”
我的山河是你,我的安稳是你,我的圆满是你,我的余生、过往、执念、道途,从头到尾,唯有你。
沈离心闻言,微微一怔,似是无法理解这般沉重的托付。
她只能轻轻叹息,不再多言。
道不同,忆不同,心亦不同。
如今的她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午后阳光晴暖,沈离心独自坐在院前石凳上晒暖。
凡人畏寒,贪恋暖阳,贪恋烟火,贪恋寻常安稳。
她安安静静坐着,看着远山流云,看着飞鸟归林,眉眼恬淡,岁月轻盈。
她活得越来越轻松,越来越纯粹,越来越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寻常俗世女子。
遗忘了苦难,遗忘了责任,遗忘了道途,遗忘了深情。
一身干净,一身安然。
而浅辞念,活得越来越沉,越来越累,越来越孤。
背负着两人的过往,背负着万古的沉重,背负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遗憾。
她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看着自己穷尽一生、逆尽苍天、赌尽神魂换来的圆满。
最后变成了——她不认得我,我独守所有。
日暮黄昏,晚霞染红山野。
第二十一日,悄然落幕。
今日无风无雨,无波无澜。
却是最彻底的陌路之日。
师徒情分尚在,礼数温存尚存。
可人已陌路,情已空白,忆已归零。
你温柔待我,只是待人有礼。
你平和对我,只是心性本善。
再无半分偏爱,再无半分特例,再无半分独属于彼此的深情。
夜色覆山,月色凄清。
浅辞念依旧孤身立在房前,整夜伫立,整夜死守。
距离一月谶语之期,仅剩二十日。
二十日之后,她将彻底剥离所有羁绊,完完全全沦为凡人,岁岁流转,生老寻常。
再也不会,记起世间曾有一个她。
夜风簌簌,吹动黑衣衣角,她抬眸望着窗内灯火,眼底温柔尽数沉淀,只剩孤绝到底的坚定。
你我陌路也好,你忘我也罢。
我守我的万古情深,我等我的岁岁归期。
天道要我空守一场旧梦。
那我便——以二十年为期,以余生为赌,静待尘埃落定,至死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