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雨,总是落得缠绵又凉薄。
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青石长街,洗尽了京城最后的暖意。朱雀大街两侧的梧桐叶被秋雨打落一地,枯黄的叶片贴在湿漉漉的地面,被往来车马碾得支离破碎,一如这数年光阴里,被反复揉碎又勉强拼凑的人心。
长信宫的朱红宫门常年紧闭,落满薄尘,无人清扫。
宫里的人都说,长信宫住着一位失了圣宠、空负盛名的废妃。
没人记得她的闺名,只记得入宫那年,她是整个大启王朝最负盛名的世家嫡女,是太傅苏家捧在掌心长大的明珠,是京城无数少年郎遥不可及的月色。
人人唤她——苏卿霜。
唯独当今圣上,萧烬辞,再也不会唤她一声卿霜。
暮色沉落,雨雾漫进窗棂,带着刺骨的寒凉。
苏卿霜坐在窗边的梨花木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枚早已褪色的白玉玉佩。玉佩温润通透,纹路精致,边缘被常年摩挲,磨得光滑无痕。这是多年前,少年人亲手系在她腰间的定情信物,是他们年少所有温柔期许的见证。
如今,玉还在,赠玉之人,早已形同陌路。
她穿着一身素色白衣,无钗无饰,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素白衣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绝,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早已荒芜一片,只剩沉沉的死寂与倦怠。
三年了。
整整三年。
她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不见天日,不闻人声,守着一场早已覆灭的旧梦,熬着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孤寂。
窗外雨声潺潺,一如那年江南烟雨,温柔缱绻,却终究是物是人非。
彼时她十五岁,正是最明媚烂漫的年纪。
江南三月,烟雨朦胧,柳絮纷飞。苏家彼时尚未入朝,定居江南姑苏,门第清雅,诗书传家。苏卿霜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性子温柔澄澈,眉眼间带着江南水土养出的温婉灵动。
那日姑苏细雨,长桥卧波,春水潺潺。
她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立于桥头,看桥下流水潺潺,看岸边杨柳依依。微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细碎的发丝,也吹来了那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少年。
少年一袭青衫,身姿挺拔,眉目凛冽,一身清冷傲骨,与江南温润的景致格格不入。他身负长剑,踏雨而来,墨发被细雨微湿,眉眼间是尚未褪去的少年锐气,却又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疏离。
彼时的萧烬辞,不是权倾天下的帝王,不是喜怒无常的君主。
他只是落魄离京、避难江南的七皇子,是深陷朝堂纷争、步步维艰、无人依靠的少年王爷。
皇权争斗血腥残酷,他母妃早逝,无外戚依靠,在深宫之中步步隐忍,最终被迫离京避祸,孤身一人来到江南。
世人皆道皇家子弟尊贵无双,可无人知晓,无根无凭的皇子,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不过是任人拿捏的棋子,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弃子。
那日雨落桥头,是他们初见。
他驻足凝望她良久,雨声温柔,岁月静谧。
少年开口,嗓音清冽低沉,带着雨后独有的微凉:“姑娘孤身在此,不怕烟雨湿衣,寒了身子?”
苏卿霜抬眸,撞进他深邃漆黑的眼底。那双眸子深沉似夜,藏着无尽的心事与隐忍,却在看向她的那一刻,悄然柔和了几分锋芒。
她微微垂眸,轻声应答,语调温婉轻柔:“江南烟雨,岁岁如常,早已习惯,无碍。”
一来一回,寥寥数语,便是缘起。
无人知晓,一场烟雨初见,竟牵绊了两人半生浮沉,耗尽了她一世温柔,也困住了他半生执念。
自那日后,萧烬辞常来姑苏河畔。
他褪去一身锋芒,收敛满身戾气,日日伴她左右。
他陪她看江南春水初生,看夏荷亭亭玉立,看秋叶落满长堤,看冬雪覆盖青瓦。
他听她抚琴,听她吟诗,听她絮絮叨叨说着江南的四季风物,说着市井烟火的细碎温柔。
无人的时候,少年会卸下所有防备,轻声对她说:“卿霜,待我来日归京,稳住朝堂,定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为妻。我许你一生安稳,一世无忧,从此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十五岁的苏卿霜,信了他所有的誓言。
少女心思纯粹而炙热,一旦倾心,便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
她看着眼前眉眼桀骜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真挚的期许,心底温柔翻涌,郑重颔首:“我等你。无论风雨,无论年岁,我都等你归来。”
彼时年少,誓言轻盈,却重如千金。
他们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山河无恙,以为初心不改,以为所有的等待,终会换来圆满相守。
可他们终究低估了皇权无情,低估了人心易变,低估了这万丈红尘的身不由己。
江南相伴的两年时光,是苏卿霜此生最温暖、最明媚的岁月。
那两年,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权谋算计,没有爱恨纠葛,只有烟雨江南,少年少女,岁岁相伴,温柔缱绻。
萧烬辞会为她折柳簪发,会为她踏雪寻梅,会在寒夜替她暖手,会在雨夜撑伞护她周全。
他会把仅有的温柔与耐心,全部赠予她一人。
彼时的温柔,真实滚烫,绝非虚情假意。
可命运翻覆,从来不由人定。
两年转瞬即逝,京城风云剧变,皇权更迭,局势动荡。远在江南的萧烬辞,收到了回京的密令。
他身负皇室血脉,注定无法终老江南,注定要重回那座吃人的深宫,踏上那条布满荆棘的帝王之路。
离别的前夜,依旧是细雨绵绵。
萧烬辞站在庭院之中,雨丝落在他肩头,寒凉刺骨。他握着苏卿霜的手,指尖微凉,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不舍。
“卿霜,等我三年。”
他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嗓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三年之内,我必登基掌权,扫清朝野,许你后位,予你一世尊荣。此生唯你一人,绝不负你。”
苏卿霜望着他眼底的决绝与期许,心底酸涩滚烫,含泪点头:“我等你。三年为期,我等你十里红妆,娶我归家。”
她将贴身佩戴多年的平安符赠予他,那是她自幼佩戴、岁岁祈福的护身符,是苏家代代相传的平安信物。
“此符伴我多年,岁岁平安。我予你,愿你回京顺遂,岁岁安康,逢凶化吉,万事无忧。”
萧烬辞小心翼翼收好平安符,贴身藏于衣襟,而后俯身,轻轻抱了抱眼前的少女。
“待我功成,必不负卿。”
这是他留给她最后的温柔承诺。
次日天明,烟雨初歇。
萧烬辞策马离去,孤身一人,奔赴千里之外的京城。
马蹄扬尘,背影决绝,消失在姑苏长街的尽头。
苏卿霜立在桥头,目送他远去,一站便是整整一日。
春风吹乱她的发丝,吹不散眼底的执念与期许。
她以为三年很短,转眼即过。
她以为誓言滚烫,终生不负。
她以为他们的情分,足以抵过世间所有风雨坎坷。
可她从未想过,京城万里,人心莫测,一别之后,早已物是人非。
萧烬辞归京之后,步步为营,隐忍蛰伏,浴血厮杀。
皇权争斗,尸山血海,步步惊心。
他从无人问津的落魄皇子,一路披荆斩棘,熬过无数暗杀算计,躲过无数构陷谋害,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
那三年,他褪去少年青涩,磨尽温柔棱角,变得冷漠、狠戾、多疑、杀伐果断。
深宫权谋,尔虞我诈,磨平了他所有的温柔,颠覆了他所有的初心。
他学会了算计人心,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取舍利弊,学会了帝王最无情的处世之道。
深宫之中,最忌深情,最忌软肋。
想要坐稳至高无上的皇位,便要斩断七情六欲,舍弃儿女情长,从此孤身立于万人之上,无人相伴,无情无念。
三年期满,江山已定,朝野肃清。
萧烬辞顺利登基,成为大启王朝新的帝王,手握万里河山,掌万民沉浮。
消息传回江南姑苏,苏家上下欢欣鼓舞,苏卿霜满心欢喜,日夜期盼,等着少年归来,兑现三年前的诺言。
她褪去布衣,备好嫁衣,日日梳妆,岁岁等候,满心皆是来日相守的期许。
可她等来的,不是十里红妆,不是八抬大轿,不是一生相守。
而是一道冰冷的圣旨,千里传至姑苏。
圣旨之上,墨字冰冷,字字诛心:苏氏卿霜,温婉贤淑,品性端良,特召入宫,封为妃位。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唯一偏爱,没有后位许诺。
她不是他的妻,只是他后宫万千妃嫔之中,最普通的一人。
那一刻,姑苏的春日暖阳,骤然冰封。
苏卿霜捧着圣旨,指尖冰凉,浑身发冷,心底所有的期许、温柔、执念,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苏家父兄悲愤不已,三年诺言,一朝尽毁,何其荒谬,何其薄情。
可皇命难违,君命如山,无人敢逆。
她别无选择,只能收拾行囊,辞别故土,千里北上,踏入那座金碧辉煌、冰冷无情的紫禁城。
入京那日,天降大雪。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覆盖了整座京城,白茫茫一片,干净又荒芜。
一如她骤然荒芜的心底。
宫门巍峨,高墙耸立,隔绝了江南的烟雨温柔,隔绝了她年少所有的欢喜期许。
入宫初见帝王,已是盛夏之后的寒冬。
金銮殿上,九五之尊端坐龙椅,玄色龙袍加身,玉带束腰,眉眼冷峻,气场威严,生人勿近。
三年未见,少年早已褪去所有温柔。
眼前的萧烬辞,眉眼凌厉,薄唇紧抿,眼底无半分温度,浑身是帝王的冷漠疏离,再也不见当年江南烟雨里的温柔缱绻。
他居高临下,淡淡垂眸看向阶下跪拜的她,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苏卿霜,入宫之后,谨守宫规,安分守己,莫要恃宠而骄,莫要多生事端。”
寥寥数语,冰冷疏离,客气又陌生。
仿佛那两年江南相伴的温柔岁月,那字字滚烫的年少誓言,那彻夜相守的期许深情,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那一刻,苏卿霜终于彻底明白。
江南的少年,早已死在了京城的权谋血雨之中。
归来的,是执掌天下、无情无爱的帝王萧烬辞,再也不是那个会温柔唤她卿霜、许她一生安稳的少年了。
她俯首叩拜,声音轻颤,压下眼底所有酸涩与悲凉:“臣妾,遵旨。”
从此,世间再无江南少女苏卿霜。
只有深宫妃嫔,苏氏卿霜。
入宫之初,朝臣皆知她是帝王年少相识之人,以为她定然盛宠无双,无人敢欺。
最初数月,萧烬辞待她,确实有几分与众不同的温柔。
他会时常来长信宫,会陪她静坐闲谈,会记得她爱吃的糕点,会记得她怕寒的旧习。
偶尔夜深人静,无人相伴之时,他会看着她的眉眼,失神良久,眼底藏着无人看懂的复杂情绪。
苏卿霜心底残存的执念,又悄然复燃。
她以为,帝王只是身不由己,只是被皇权束缚,心底依旧有旧情。
她以为,只要她耐心等候,温柔相伴,终能唤回他当年初心。
可她忘了,帝王无情,最是凉薄。
深宫之中,从来容不得真心,从来留不住旧情。
朝堂制衡,外戚势力,世家博弈,无数双眼睛盯着后宫,盯着身为太傅之女的她。
苏家世代书香,朝堂声望极高,势力根深蒂固,是帝王必须制衡、必须防备的世家力量。
萧烬辞初登帝位,皇权未稳,不敢偏袒,不敢偏爱。
偏爱是帝王最大的软肋,也是朝堂最大的祸患。
为了稳固皇权,为了制衡世家,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必须舍弃旧情,必须冷漠待她,必须亲手斩断所有过往。
更何况,深宫之中,从不缺温婉貌美、心机深沉的女子。
入宫半年,丞相之女林晚瑜入宫,封为贵妃,盛宠加身,一时风光无两。
林贵妃容貌倾城,性子温婉聪慧,擅长揣摩圣心,懂得权衡利弊,懂得进退有度,深得萧烬辞欢心。
朝野皆知,林贵妃是帝王最宠爱的妃嫔,是后宫最尊贵的女子。
自林贵妃入宫那日起,萧烬辞便再也不曾踏入长信宫半步。
曾经偶尔残存的温柔,彻底消散殆尽。
长信宫彻底成了冷宫,无人问津,常年落锁,荒草丛生,寒凉刺骨。
所有人都知道,苏家女失宠了。
曾经的年少情深,终究抵不过朝堂权衡,抵不过新欢温柔,抵不过帝王的权力江山。
宫中人渐渐放肆,怠慢、轻视、冷眼、流言蜚语,接踵而至。
宫女太监趋炎附势,送来的衣食日渐粗陋,冬日炭火不足,夏日蚊虫肆虐,无人过问她的冷暖安危。
苏卿霜从不争,从不闹,从不怨怼。
她安静守在这座空旷孤寂的宫殿里,日复一日,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春去秋来。
她不争盛宠,不谋高位,不涉后宫纷争,不掺朝堂权谋。
她只是安静地守着一宫荒芜,守着一场破碎的旧梦,默默熬着漫长孤寂的岁月。
旁人笑她痴傻,笑她愚蠢,笑她空有绝世容貌、世家底蕴,却落得如此凄凉境地。
可无人知晓,她不是不争,只是心已死,无所求。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盛宠荣华,不是高位尊荣。
她自始至终,所求的,不过是少年当年一句不负卿。
可到头来,誓言成空,故人薄情,3
想看下一章,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