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雪停了。
张日山从林场调了辆皮卡,车斗里搁着铁锹、镐头和一只金属探测器。陈景行被铐着手铐坐在后座,张瑞松缩在另一侧车窗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理谁。张起灵坐副驾驶,张日山开车。皮卡从穆棱镇出发,往长白山南麓方向开,沿途都是林区土路,积雪被前面的车辙压实了,开起来颠得厉害。
陈景行指路。他记性极好,九年没走过的路,到了岔路口还能一口报出往左往右。车从主林道岔进一条更窄的运材路,两侧的红松密得透不进光,枝干上挂着冰凌。开了半个多小时,陈景行让停。张日山把车停在路边一片空地上,熄了火,偏头看他。
“到了?”
“下车走。”陈景行推开车门,手铐链子哗啦响了一声,站在雪地里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这片林子没怎么变。”
张日山从车斗里拎出铁锹和探测器,张起灵拿了两把镐头。三个人带着陈景行往林子里走,张瑞松被留在车上,张日山把车门锁了,钥匙揣进兜里。走了大概十分钟,林子更密了,地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陈景行在一棵歪脖子的红松前面停下,用脚蹭了蹭地上的雪。
“这底下。”他偏了偏头,“那棵树是我做的记号。九年前我走的时候它就这么歪着,现在还在。”
张起灵把探测器打开,顺着陈景行指的位置扫了一遍。探测器在红松根部和树冠投影之间那块平地上响了。张日山把铁锹插进雪里,开始挖。冻土硬得像石头,他刨了十几下才破开表层,露出底下的黑土。陈景行蹲在旁边看着,手铐搁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挖了大概半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东西。张日山蹲下来用手扒了两把,露出一个防潮袋的边角。他把周围的土清开,拖出一只裹着两层防潮袋的木箱,箱子不大,一尺见方,上面用铁钉封了盖。张日山把箱子拎到旁边搁着,继续往下挖。
第二箱挖出来的时候比第一箱费了点劲,埋得更深,箱子也更大,长条的,拎起来沉甸甸的。第三箱最小,只有鞋盒大小,外面裹了三层油纸和一层塑料膜,塞在红松根部的土洞里。张日山把三只箱子并排搁在雪地上,拿铁锹把坑填回去,踩实了。
陈景行蹲在箱子旁边,伸手拍了拍第三只箱子上的油纸。“这个就是匣子。我埋的时候油纸包了三层,怕受潮。里面的铁匣子没动过。”
张起灵蹲下来,把第三只箱子的油纸拆开。里面是一只黑漆漆的铁匣,巴掌大小,匣身沉甸甸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跟黑金石上的纹路同出一源。匣盖严丝合缝地扣着,看不到锁眼和合页。匣底刻着那行字——“开元二十三年,张氏封”。字迹工整,笔画细而深,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张起灵把铁匣翻过来,匣底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跟拓片上的后半句对得上:“匣开之日,暗河倒灌”。他看了一眼,把铁匣搁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匣盖边缘摸了一圈。匣盖纹丝不动。
“我说了我打不开。”陈景行蹲在旁边看着他,“你试试。”
张起灵把铁匣端在手里,拇指按在匣盖中央的纹路上,用力往下一压。铁匣纹丝不动。他换了几个角度按,又试着拧了两下,匣盖扣得死死的。他把铁匣搁回雪地上,偏头看陈景行。
“你从老坑道砖墙里拿出来的时候,匣子外面裹的什么?”
“砖墙里面有个石龛,匣子搁在石龛中间的凹槽里,外面罩着一层铜罩子。我把铜罩子撬开了才拿到匣子。”陈景行伸手比划了一下,“铜罩子还在老坑道里,我没带走。你回去找找,兴许罩子上有开匣的法子。”
张日山把第一只和第二只箱子也拖过来,撬开盖子看了一眼。第一只箱子里码着几十张发黄的契书,纸面脆得像干枯的树叶,但上面盖的朱红印章还清晰可辨。第二只箱子里是用油纸包裹的几把老枪,铁件上涂了防锈油,木托没有开裂变形。张日山把两只箱子合上,搁在一边。
“匣子的事回去再说。”张起灵把铁匣揣进帆布包,站起来,“老坑道在旧地后山出口外面。你带我们去。”
陈景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带你们去可以。但说好的,地契和枪归我。”
张起灵没理他,往皮卡方向走。张日山拎着两只箱子跟在后面,陈景行走在中间,手铐链子晃荡着。回到车上时张瑞松问了一句“挖着了”,没人理他。张日山发动车子,往回开。到旧地时已经是下午,张起灵让张日山把陈景行和张瑞松都先关进石屋里,自己拎着铁匣进了张瑞桐的堂屋。
张瑞桐坐在八仙桌后面,看见张起灵把铁匣搁在桌面上,凑近看了一眼。他盯着匣底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着。
“开元二十三年。”张瑞桐的声音沙沙的,“我爹那一辈封的东西,应该不止这一件。老坑道里封了一批,暗河底下也封了一批。这批东西是当年张家先祖从长安带出来的,具体是什么,我这辈也没见过。”
“铜罩子。老坑道石龛里有个铜罩子,罩在匣子外面的。”张起灵说,“陈景行撬了铜罩子拿的匣子。罩子可能还在坑道里。”
张瑞桐直起身。“那得下去找。老坑道入口在后山出口外面,往东走大概半里地,有个塌了一半的洞口。填了土,但能刨开。”
张起灵把铁匣收进帆布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偏过头。“铜罩子找到了,开匣的法子应该就在上面。匣子里装的东西,跟暗河有关。‘匣开之日,暗河倒灌’,这东西要是开错了,本家暗河可能出问题。”
张瑞桐坐在桌后,沉默了几秒。“你去弄。老坑道那边我让人清一清,把入口刨开。”
张起灵出了堂屋,往石屋走。陈景行和张瑞松被关在石屋两头,张日山守在中间。张起灵推门进去时,陈景行靠在墙上,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
“匣子打不开吧?我说了,得找铜罩子。”
张起灵走到他面前。“铜罩子上的东西,你看过没有?”
陈景行想了想。“罩子内壁上刻了字。我当时急着拿匣子,没细看。只记得一行,写的是‘以血启之,以血封之’。”
张起灵盯着他看了两秒。以血启之,以血封之。麒麟血。开匣子得用他的血,封匣子也得用他的血。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偏头跟张日山说了一句:“明天去老坑道。把铜罩子找出来。”
张日山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陈景行和张瑞松怎么办?”
“带着。铜罩子找到了,让陈景行认。”3
文字读起来很舒服,很容易入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