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的保时捷356A停在总部地下车库负三层,夹在两辆黑色丰田中间,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张起灵从另一边上车,帆布包搁在脚边,安全带没系。琴酒发动引擎,挂挡,松手刹,车子从车位里滑出来,前灯在地下车库的灰墙上切出两道光柱。
出口的坡道很陡,琴酒没减速,车头几乎贴着地面窜出去,上了地面之后拐进一条小巷,绕开大路上的监控摄像头。张起灵靠在座椅里,看窗外东京的夜景从车窗里一格一格地退过去。霓虹灯牌、便利店的白光、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全被车速拉成模糊的色带。
琴酒开了十几分钟,把车停在一条安静的河边道上。隅田川的水面在路灯下泛着碎银似的光,远处一座桥横跨河面,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缓移动的光链。琴酒熄火,拉手刹,从车门槽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又摸打火机。这次他点了。打火机的火苗在暗车里亮了一下,烟头红起来,一缕青烟被车窗外灌进来的晚风扯散。
张起灵没问为什么停在这里。他只是坐着,看河面上的光。
琴酒抽了半根烟,把烟灰弹出窗外。他靠在座椅上,银色长发散在黑色皮座椅面,被路灯映出冷白的光泽。他偏头看了张起灵一眼。
“你住在哪?”
“别馆。”张起灵说,“长野。”
琴酒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帘。他透过那层烟看张起灵,目光没什么温度,但很直接。张起灵回视他,黑眼睛里映着远处桥上的车灯光,一小簇金红色的亮点,像河面上漂着的灯。
“你今天去找君度,”琴酒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为什么?”
“乌丸让我随便走。”
“那你为什么去他实验室?”
张起灵没立刻回答。他把视线从琴酒脸上移开,看向河面。隅田川的水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迹,只有偶尔一片落叶从上游漂下来,打着旋经过路灯的光柱,又被黑暗吞没。
“君度抽我的血。”张起灵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琴酒的手指在烟上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件事。那位先生让君度定期去别馆给青啤做身体检查,这件事组织高层都知道,只是没人敢问为什么。但琴酒没想到张起灵会主动提。
“那位先生的意思。”琴酒说。
“我知道。”张起灵偏过头看他,“但君度有他自己的意思。”
琴酒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火光映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把那双墨绿色眼睛映出一层暗金。他慢慢吐出来,烟雾在车厢里弥漫,被空调口吹出的暖风搅成一层薄纱。
“君度那人,”琴酒的声音低了些,“跟了那位先生十五年,手里出的药,组织用了十年。他不是蠢人,但他太想要了。”琴酒把烟在车窗外掐灭,扔掉,“想要到一定程度,什么命令都拦不住。”
张起灵看着他。
“你拦得住吗?”琴酒问。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蠢。张起灵如果拦不住君度,今天从实验室出来时表情就不会那么平静。
张起灵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盒松子糖,打开锡盖,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琴酒看着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嚼了两下,喉结滚了滚,咽下去。车厢里弥漫开一股松子和糖浆的甜香,把琴酒的烟味盖住了大半。
“你吃吗?”张起灵把糖盒推过去。
琴酒低头看了一眼锡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琥珀色糖块,又看了一眼张起灵。他伸手捏了一块,搁进嘴里。甜。甜得发腻,跟他平时抽的烟、喝的酒、吃的所有东西都不一个路子。他皱着眉嚼了两下,想吐出来,又忍住了,硬咽下去。
“难吃。”他说。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把糖盒收回去,盖上。琴酒看见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懒得笑。那点弧度一闪就没了,但琴酒看见了。他靠在座椅上,偏开脸看窗外的河,嘴里那股甜味还留着,腻得他舌尖发麻。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电梯里,他站在张起灵半步之外,银色发尾几乎蹭到张起灵的手背。那时候他没动,张起灵也没动。电梯往上走的那几秒,他闻着张起灵身上那股薄荷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点松子糖的甜,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就只是站着。
琴酒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皮质盘套的缝线。
“你今晚回别馆?”他问。
“嗯。”
琴酒发动了车子。引擎声重新填满车厢,他挂挡,松手刹,把车从河边道上倒出来,拐上大路。这次他没再绕小巷,直接开上了高速。东京的灯火从两侧退去,高速路两旁只剩黑洞洞的楼影和偶尔闪过的路灯。琴酒开得很快,车速表的指针压在一百四上,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
张起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琴酒从余光里看了他两次,第一次看见他的呼吸变浅了,肩膀微微往下沉,像是靠着靠着睡着了。第二次张起灵睁开了眼,正看着琴酒的侧脸。琴酒没偏头,目视前方。
“看路。”张起灵说。
琴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面被车灯照亮的沥青路面。车速降了二十,引擎声柔和了些。
到长野山脚时已经过了午夜。琴酒把车停在通往铁索桥的那条碎石道入口,熄火。张起灵解开安全带——这次他系了——推开车门下车。山里的夜风灌进车厢,把琴酒残余的烟味和松子糖的甜气一股脑卷走。
张起灵站在车门外,弯腰朝车窗里看了一眼。琴酒坐在驾驶座上,银色长发散着,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他的脸。他偏过头看张起灵。
“到了。”张起灵说。
“嗯。”
张起灵直起身,往山路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来,没回头。
“开车慢点。”
琴酒坐在车里,看着张起灵的背影沿着碎石道往山上走,黑发被山风吹起来,白衬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被山道拐角处的树影吞没。
琴酒在车里坐了很久。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低头看着仪表盘。油表指针指着半箱,里程表跳了三百多公里。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烟,捏了捏,已经空了。他把空烟盒攥在手里,攥扁,丢进副驾驶脚下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发动车子,调头,驶回东京方向。车灯在黑暗的山道上切出两道光柱,光柱尽头是望不到边的夜色。琴酒把车速压在一百码以下,车窗开了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吹散了他头发上残留的那点松子糖甜味。
他开到东京市区时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灰白,早起的第一班电车从高架桥上驶过去,叮叮当当的报站声穿透薄雾。琴酒把车停在自家楼下,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银色长发凌乱,眼底泛青,嘴角还留着一点烟熏的干涩。
他闭上眼,在驾驶座上靠了一会儿。脑子里是张起灵下车前弯下腰、从车窗里看过来的那一眼。黑眼睛,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瞳仁映出一层极淡的银边。他说“开车慢点”,声音很轻,混在山风里,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嘱咐。
琴酒睁开眼,推开车门下车。晨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走进楼里。
楼上卧室的抽屉里,那两粒暗红色的药丸还躺在空荡荡的柜底。琴酒进门后没开灯,在黑暗中换了衣服,躺到床上。他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指尖碰到那两粒光滑的药丸。他捏了一粒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浓的中药味,带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清苦。
他把药丸放回去,合上抽屉。银色长发散在枕头上,他偏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第一线晨光,慢慢闭上了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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